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房玄龄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此言当真？一两个月，便能将长安百姓的画像全部录毕？”
“必须的。”
楚天青扬了扬眉。
“一个人从头到尾，录入指纹、拍摄人像、登记籍贯姓名年龄，全套下来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坊配两套这东西，一天录几百人跟玩儿似的，长安城满打满算，不过四五十万人口，一两个月绰绰有余。”
房玄龄目光闪动，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殿下，这身份证和指纹的法子一旦落实，于朝廷、于社稷，实在大有裨益。”
说着，他转身对李世民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当尽快推行，刻不容缓！”
话音刚落，杜如晦也是踏前一步，沉声道。
“陛下，玄龄所言极是。如今京畿盗贼频发，官府缉捕往往数月无功，为何？”
“因为贼人一旦逃离本坊本县，换了姓名、改了装束，便如鱼入大海，无迹可寻。若有身份证，每人一卡、每卡一号，住店、过关、投宿皆需查验。贼人再难隐匿，治安何愁不靖？
魏征也跟着走出来。
“臣也附议。方才臣没有说话，是因为臣在想一件事，这身份证推行之后，地方官吏还敢不敢欺压百姓？”
他环顾四周，沉声道。
“如今有些县令，欺百姓不懂律法、不知朝廷，往往上下其手，瞒报、虚报、摊派、勒索，无所不为，为何？”
“因为百姓手里没有凭证，官吏说什么便是什么。”
“说你家该纳三石粮，你便得纳三石，你说去年纳过了，拿什么证明？”
“若有身份证，若有指纹底档，每一笔赋税缴纳都记录在案，官吏还敢乱来？”
“百姓拿着卡去找他，他有几个胆子敢说这指纹不是你按的？”
魏征环顾众人。
“臣以为，这身份证不仅是个身份凭证，更是一道护身符，是朝廷给天下百姓的一道护身符。”
“嗯。”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陛下，殿下这法子若真能推行，臣敢断定，十年之后，朝廷对天下的掌控，将远胜今日十倍！”
殿内群臣纷纷点头，议论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满是赞许之词。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目光从一个个慷慨陈词的大臣身上缓缓扫过。
这些臣子说的，他都听到了。
整饬吏治、清查隐户、巩固税基、震慑犯罪、便利百姓......
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但李世民心里想的，是另一层。
一层这些臣子未必没想到，却不便说出口的东西。
世家。
朝廷要用人，得从世家的子弟里挑。
朝廷要收税，得绕过世家的田产。
朝廷要查人口，世家庄园里藏了多少隐户，朝廷根本不知道。
李世民心里清楚，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玄武门之变，他杀了自己的兄长和弟弟，逼父亲退位。
这件事，世家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们臣服，不是因为心服，而是因为不得不服。
因为他的刀快，因为他的兵强，因为他打下了半个天下。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刀会锈，兵会老，天下人会忘。
他需要一套法子，一套不动刀兵就能把世家的根基一点点挖空的法子。
科举是第一步。
用考试选拔人才，而不是靠门第推荐。寒门子弟有了上升通道，世家对仕途的垄断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光有科举不够。科举考出来的寒门子弟，如果没有一个能证明“他是他”的法子，到了地方上，照样可能被世家的势力吞掉。
人家不认你的籍贯，不认你的出身，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名顶替的？
身份证就不一样了。一张小卡，一枚指纹，一张照片。
你是谁，你是哪里人，你爹是谁，你家住哪里，一目了然，做不了假。
寒门子弟拿着这张卡去上任，世家想冒名顶替？想安插自己的人？门都没有。
另外，身份证一旦普及，朝廷就能精确掌握天下人口的真实数字。
现在的情况是，朝廷说天下有三百八十万户，可李世民知道，实际数字远不止这些。
那些多出来的人口在哪里？
在世家的庄园里，在世族的荫庇下。这些人不向朝廷纳粮，不服朝廷徭役，他们是世家的私产，不是朝廷的子民。
有了身份证，这些人就得从世家的庄园里走出来，登记在册，成为朝廷编户。
每年该纳多少粮，该服多少役，朝廷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世家想藏？藏不住了。
李世民嘴唇微动，无声地笑了一下。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他登基之初，还在想，要花多少年才能把世家的气焰压下去。
十年？二十年？还是穷尽一生？
现在看来，用不了那么久了。
他正想着，忽然，一声锣响从监控器里传出来。
殿内所有人都是一震，不约而同地转向那排显示器。
画面中，王珪出现在广场之上
他一身官袍，手持圣旨，神情肃穆。
门外，考生已经全部就位，王珪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在考场中回荡。
“天恩浩荡，圣德广被。朕以凉德，承嗣大统，夙夜兢兢，唯恐有负先帝之托、黎民之望。今特开恩科，广纳贤才，以补朝堂之阙、济苍生之急。”
“尔等士子，寒窗苦读，经年累月，今日得入考场，皆国家之栋梁、社稷之希望。”
“考场之内，有天眼全程监察，有指纹严格核验，有兵丁往来巡查。任何舞弊之举，一经发现，绝不宽贷。”
“望尔等恪守考场纪律，凭真才实学，展平生所学。朕在朝堂之上，静候佳音。”
圣旨念完，王珪将其合拢，目光扫过全场，随后侧身一指身后九座偏殿。
“武德殿、神龙殿、昭庆殿、承香殿、凝阴殿考生，从左翼入场；万福殿、承庆殿、安仁殿、淑景殿考生，从右翼入场。各自按之前分派的座次就位，不得错乱。入场之后，不得喧哗，不得走动。一刻钟后，分发试卷，正式开考。”
考生们鱼贯而行，分成左右两翼，安静而有序地走向各自分配的偏殿。
殿门上方，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无声闪烁，注视着每一个进入考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