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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 众生平等

    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出现在马晓光和娜塔莎眼前。

    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马晓光一脚踹开门,拉着娜塔莎冲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插死!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水泥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霉味和土腥气。

    但这里爆炸声小了许多,还有他们自己剧烈的喘息和心跳,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

    她抬手擦了擦脸,抹下一手黑灰。

    马晓光也靠在墙上,喘着气,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怀表的分针走了二十分钟。

    娜塔莎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爆炸声渐渐远了,但警报还在嘶鸣,还有隐约的哭喊和房屋倒塌的轰隆声。

    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又过了十分钟。

    爆炸声终于停了。

    那撕裂长空的警报嘶鸣,也在一阵有气无短的断续后,彻底归于沉寂。

    只剩下遥远的、闷雷般的余响,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呼喊的嘈杂,顺着通风口和门缝,一丝丝渗进这地下的黑暗。

    死寂,比轰鸣更压迫的死寂。

    马晓光又静静听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浊气。

    他摸出怀表,点燃打火机——微弱的火苗跳动,照亮表盘,也照亮他沾满灰尘、轮廓分明的侧脸。

    “半小时。”

    他低声道,声音在狭窄的阶梯里有些发闷。

    火柴熄灭了。

    娜塔莎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有她逐渐平复但仍显急促的呼吸。

    “走了,出去吧。”

    马晓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摸索着拔掉门栓。

    铁门发出艰涩的“嘎吱”声,被推开一道缝隙。

    天光,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刺了进来。

    不是之前正午明亮的阳光,而是一种混合着烟尘的、昏黄暗淡的光线,像是透过一层肮脏的毛玻璃。

    马晓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昏暗,而是因为过于安静。

    半小时前,这里还充盈着市井的嘈杂——小贩的吆喝、瓷器的碰撞、汤锅的沸腾、街坊的粗口。

    现在,所有这些构成生活的声音,都被从那幅名为日常的画布上,粗暴地被抹去了。

    只剩下燃烧的噼啪、遥远的哭嚎,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本身在**的嗡鸣。

    更浓烈的焦糊味、尘土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腥的铁锈味,猛地灌了进来。

    马晓光身后的娜塔莎定在了原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却又全然不是了。

    目之所及,仿佛有一只狂暴的巨兽刚刚在这里践踏而过。

    原本就高矮不一的砖墙,此刻彻底成了一片灰黑色的废墟与危墙的丛林。

    这还只是巷子。

    当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滚烫的碎砖和不知名的黏腻杂物,艰难地挪到稍微开阔些的街口时,娜塔莎的呼吸彻底屏住了。

    刚刚一片喧嚣的兰陵路,已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火焰在好几处废墟上跳跃、舔舐,黑烟柱如同巨蟒直冲天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街上到处都是奔忙呼喊的人,救火的、抬担架的、哭喊着寻找亲人的……

    黄包车翻倒在路边,车轮兀自空转。

    眼前这纯粹的、大规模的、无差别的毁灭,还是第一次如此赤裸、如此粗暴地碾过娜塔莎的感官。

    这是无差别的毁灭。

    战火之下众生平等。

    她扶着旁边一面仅存半截的、滚烫的砖墙,胃里一阵翻涌,脸色比在防空洞里更加苍白。

    她的指尖嵌进墙壁的灰尘里,微微颤抖。

    “走吧,回去。”

    马晓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平日一刻钟的路两人走了近半个钟点。

    巴公房子沉默地矗立在一片灰蒙蒙的雾色里。

    这座坚固的俄式建筑侥幸未被直接击中,但邻近街道的爆炸也震碎了不少窗户,墙体上布满裂纹和烟熏的痕迹。

    “一切都会过去。先休息,什么都别想。晚上交通会给你会带吃的过来。”

    娜塔莎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马晓光不再多说,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的轻响,在空旷的、布满灰尘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离开了巴公房子,二十分钟后,马晓光的身影出现在永*康里。

    弄堂里同样一片狼藉,碎瓦断椽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灰尘混合的呛人味道。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脚步未停,拐进了深处一扇不起眼的石库门,在斑驳的门板上按照特定节奏叩响。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是胖子满是烟灰的圆脸。

    “我滴个亲娘咧,你老人家怎么来了?没在军令部?”

    胖子把马晓光让进了门里,赶紧关上大门奇道。

    “有活……你,嗯,还好全须全尾的。”

    马晓光打量了一下胖子,欣慰地点头道。

    “托你老人家的福,没事……”

    胖子把毛巾甩在脸盆架子上,拿过水壶,让座后给马晓光倒上了一杯粗茶。

    “说说情况。”

    马晓光笑着接过茶杯问道。

    胖子拖过一张凳子在马晓光对面坐下,竹制的椅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三天前,金老板的请我过去喝茶。”

    “那架势,跟三堂会审似的,问的就是招商局江安轮的事——舱位,货物,抵港日期,问得那叫一个细。”

    “后来呢?”

    “后来那瘪三又摸出一张货单和我说的对照,妈妈的……”

    胖子摇着脑袋,有些不忿地吐槽道。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叫你如实报告了吧?”

    马晓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笑道。

    “看来这姓金的图谋不小……不过,也好在老张——就是张冲那个老滑头,没他托底,怕是没那么顺当。”

    胖子点了点头,转着眼珠子点头道。

    “都特么不是省油的灯……”

    马晓光古怪地一笑:“他那是无利不起早。拿你的事做个顺水人情,顺手就把查戴英间谍的烫手山芋丢给我。”

    “既显得他顾念旧部,又在两边都落了好。咱们这位老上司,算盘珠子拨得,比江汉关的钟还响。”

    胖子愣了愣,眼珠又是一转,坏笑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沾上毛,一个个比猴都精。”

    “你这死胖子……”

    马晓光话未说完,眉头倏地一皱,停住了话头。

    几乎同时,胖子也听到了。

    “笃、笃笃。”

    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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