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们攥着步枪的手会止不住发抖,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又浅薄,耳边但凡传来一点枪炮声,心脏就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们会死死盯着阵地前方的烟尘,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慌,生怕下一秒,呼啸而来的炮弹就会落在自己身边,把一切都炸得粉碎。
有人会忍不住干呕,有人会下意识地缩在掩体最深处,连头都不敢抬,还有人会反复检查自己的弹药,手指抖得连枪栓都拉不利索。他们见过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前一秒还在说着家乡的亲人、战后的念想,下一秒就被炮弹炸得血肉模糊,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那种亲眼目睹死亡的冲击,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心智,让他们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战友惨死的模样,耳边全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可战场就是这样,最不缺的就是死亡。等到身边的人死得多了,一批又一批的新兵熬成老兵,那些最初的恐惧,就会被日复一日的惨烈慢慢磨平,逐渐变得麻木。
对这些在高加索阵地上死守多日的苏军士兵来说,死亡已经不可怕了,可怕的是饥饿、是寒冷、是看不到尽头的绝望。他们见过太多战友倒在身边,见过阵地被炮火反复犁平,见过血肉和泥土混在一起,渐渐的,也就习惯了。他们可以面无表情地把战友的尸体搬到阵地后方,简单堆在一起,甚至可以坐在冰冷的尸体旁,靠着掩体歇脚,接过同伴递来的干粮,继续吃东西。
不是他们冷血,而是在这片连呼吸都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土地上,不麻木,就活不下去。情绪会拖垮意志,恐惧会让人失去战斗力,只有逼着自己对死亡视而不见,才能撑过一个又一个残酷的日夜。他们的眼神早就没了新兵时的清澈,只剩下浑浊、疲惫和麻木,脸上布满灰尘、血污和硝烟痕迹,嘴唇干裂起皮,唯有在闻到一丝食物香气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点活人的气息。
尤其是现在,当阵地后方的临时炊事点,飘出了浓郁的牛肉罐头香味儿时,每一个坚守在战壕里的苏军士兵,脸上都破天荒地露出了久违的喜悦。
这种喜悦,不是打了胜仗的狂喜,也不是绝境逢生的庆幸,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食物的渴望,是多日饥饿后,终于能吃到一口荤腥的满足。连日的苦战,让他们的补给早就断了大半,每天只能分到一点点发黑的黑面包,就着冰冷的生水勉强果腹,很多人饿得面黄肌瘦,连端枪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牛肉罐头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负责分发补给的士兵,抱着沉甸甸的铁皮罐头,挨个往战壕里送,每递出去一盒,就引来周围士兵热切的目光。有人迫不及待地接过罐头,用刺刀撬开铁皮盖子,浓郁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混着油脂的香气,在冰冷的战壕里散开,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今天怎么回事?”一名满脸胡茬、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老兵,捧着手里的牛肉罐头,凑到身边的同伴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和惊喜,“以前咱们全连一大锅杂烩汤,才舍得放一罐牛肉罐头,所有人都分不到几口,现在居然我们一个人就能分到一盒?这也太稀罕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刺刀挑出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脸上满是享受的神情。多日没沾过荤腥,这一口牛肉,对他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
旁边的年轻士兵,也狼吞虎咽地吃着,嘴角沾着油渍,含糊不清地回应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听炊事班的兄弟说,这罐头不是咱们后方运来的,是从对面川军团手里截下来的,是他们的补给物资,实打实的好东西!怪不得味道这么香,比咱们以前的罐头好吃多了。”
原来,这一批牛肉罐头,是前一天夜里,苏军一支敢死队趁着夜色,突袭了川军团的临时补给点,拼死抢回来的。为了这批物资,那支敢死队几乎全军覆没,活着回来的没几个人,可这些士兵不在乎,他们只知道,自己能吃到一顿饱饭,能尝到久违的肉味,这就够了。
战壕里,到处都是士兵们吃东西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罐头盖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咀嚼食物的细碎声音。他们吃得很开心,哪怕手里的罐头分量不多,哪怕这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顿像样的饭,他们也吃得格外认真。
每个人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清楚地知道,川军团的修路进度越来越快,用不了多久,那条直通阵地的道路就会修通,到时候,对方的坦克、装甲车、重炮会倾巢而出,一会儿的战斗,将会无比的残酷和惨烈,他们这些人,大概率都活不下去。
可越是清楚结局,他们现在反而越是开心。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与其愁眉苦脸地等死,不如痛痛快快吃一顿饱饭,哪怕下一秒就要奔赴战场,也要做个饱死鬼。他们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麻木的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丝对活着的贪恋,和对眼前食物的珍惜。战壕里的气氛,难得没有了往日的压抑和绝望,多了一丝短暂的、脆弱的温情,仿佛暂时忘记了阵地外的炮火,忘记了步步紧逼的死亡。
阵地后方的临时指挥部外,苏军少将科罗亚,站在一棵被炸断半截的枯树下,手里也拿着一盒牛肉罐头,却迟迟没有打开。
他看着战壕里那些狼吞虎咽、脸上带着短暂喜悦的士兵,心里一片黯淡,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川军团的修路速度快得惊人,他们的重装备随时能冲上来,自己的部队伤亡过半,弹药匮乏,没有重武器,没有增援,根本挡不住对方的进攻。
他身为师长,肩负着守卫阵地、掩护大部队突围的使命,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士兵都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死亡。如果再这样坚持下去,用不了多久,他恐怕也就得交代到这里了,和这些士兵一起,埋骨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再也回不到家乡,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
他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几天几夜没合眼,疲惫早已侵蚀了他的身体,眼神里满是无力和悲凉。他从军数十年,打过无数硬仗,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绝望,明明知道结局是全军覆没,却还要逼着自己和士兵们坚守,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煎熬,比战死沙场还要痛苦。
正想着心事,就看到指挥部里的电报员,手里攥着一封刚译好的电报,神色慌张地从里面跑出来,脚步踉跄,脸上带着急切和凝重,一路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将军!紧急电报,领袖直接下达的命令!”电报员气喘吁吁地说道,双手捧着电报,恭敬地递到科罗亚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科罗亚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在这种关键时刻,领袖直接发来紧急命令,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要么是催他们死守,要么是后方局势有变。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电报,指尖微微颤抖,慢慢展开,一字一句地仔细看着。
随着目光扫过电报上的文字,科罗亚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释然,有愧疚,还有浓浓的挣扎,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久久没有说话。
电报上的内容很简短,却字字千钧:立刻放弃当前阵地,率亲信火速撤退,奉命在纳兰兹地区组建新的集团军,就地构筑纵深防线,不惜一切代价,阻挡川军团向首都方向突进,命令即刻生效,务必立刻动身!
短短一句话,彻底打乱了科罗亚的思绪,也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出路。
随着川军团在高加索一带接连突破苏军防线,推进速度越来越快,距离首都的距离越来越近,首都周边的防御已经极度空虚,一旦川军团突破这里,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高层终于意识到,死守这片已经毫无意义的阵地,只会白白消耗兵力,当务之急,是赶紧在后方构筑新的防线,堵住川军团的进攻路线,保卫首都安全。
而他,科罗亚,这位在前线死守多日、战功卓著的少将,被领袖亲自点名,委以重任,负责在纳兰兹组建新的集团军,扛起守卫首都的重担。
同时,这个命令也意味着,他可以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抛弃现在依旧在阵地上坚守的这些士兵,独自向后撤退了。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身为军人,骨子里有着最纯粹的坚守,他想要和这些同生共死多日的士兵在一起,想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和他们共存亡。这些士兵跟着他死守阵地,伤亡过半,不离不弃,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开?这和逃兵有什么区别?他现在的离开,简直就是逃避死亡,是对这些士兵的背叛,会让他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
可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更何况,这是领袖亲自下达的命令,关乎国家存亡,关乎首都安危,远比死守这片阵地更加重要。从全局战略来看,高加索阵地已经注定失守,与其在这里全军覆没,不如保留有生力量,去后方构筑新的防线,阻挡川军团的推进,这才是当前最迫切、最关键的任务。
如果他抗命不遵,执意留在这里战死,那后方就没有得力的将领主持防线,首都将会陷入更大的危机,到时候,牺牲的就不只是这一个师的士兵,而是整个国家的安危。
一边是同生共死的战友,是军人的道义;一边是国家使命,是必须服从的军令,两种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激烈碰撞,让他痛苦不堪,手里的电报,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尖几乎要把纸张戳破。
就在科罗亚陷入无尽挣扎的时候,参谋长瓦西里从战壕里走了过来,他看着科罗亚复杂的神情,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电报,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瓦西里在他身边共事多年,太了解他的性格,也太清楚眼下的局势,不用问,他也能猜到电报的内容。
瓦西里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他走到科罗亚身边,声音沉稳而坚定,缓缓说道:“司令,你去吧,服从命令,去纳兰兹组建新的防线,这是你的使命,也是国家的需要。这里交给我,我会守卫好这里,带着兄弟们,战斗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让川军团轻易拿下阵地,一定会给大部队撤退争取足够的时间。”
说到这里,瓦西里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还有一丝解脱:“说起来,我从军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给你当副手,从来没有独自指挥过一支部队,现在,我终于可以独自指挥部队了,哪怕这是最后一战,哪怕这支师已经残缺不全,也算是圆了我一个心愿。”
他低头看了看阵地,眼神扫过那些正在吃罐头的士兵,语气平静得可怕:“现在这个所谓的师,全师已经战死了一半,剩下的人,大多带伤,弹药不足,重武器尽失,根本挡不住川军团的坦克和重炮。我心里清楚,我最后的结局,只能是战死在这里,没有第二种可能。”
但是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对他来说,能够死在战场上,死在守卫阵地的战斗中,能够和这些兄弟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那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了,远比那些不战而退、临阵脱逃的懦夫,要好上太多太多。他早已看淡生死,只希望能在临死前,多杀几个敌人,为牺牲的战友报仇,为后方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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