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牢牢锁在楚奕身上。
“是啊,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朕——世家大族的重要性。”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蕴含着千钧之力。
楚奕身姿挺拔如松,静默地立于御案前方,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女帝的声音并未停顿,反而更加清晰地传来,那压抑的怒意如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
“呵呵……朕现在能容忍他们。”
她的声音陡然淬了冰,寒意森森:“但不会太久。”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楚奕薄唇紧抿成一条刚毅的直线,纹丝不动,仿佛将所有的思考和情绪都严密地封锁在沉默之中。
女帝深吸了一口气。
待她再次转身面向楚奕时,脸上那层凛冽的寒意已如潮水般退去。
“好了,不说这些了。”
“奉孝,什么时候南下?”
“洛阳那边……呵呵,不光有诸多世家大族纠缠不清,甚至还有几个宗亲,仗着身份胡作非为,乱得很。”
她倏然抬眸,目光灼灼,如两簇跳动的火焰,直刺楚奕眼底,命令清晰而冷酷:
“这一次你过去,朕要你将他们全部清理了。”
那“清理”二字,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楚奕没有丝毫犹豫,躬身抱拳,姿态恭谨却蕴含着磐石般的坚定。
“等这边旱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臣立即动身。”
女帝微微颔首,眼中一闪而逝的满意之色如流星划过夜空,快得难以捕捉,但那份赞许却真实存在。
“好,此次南下,你身上重担重重。”
“漕运的事情要处理,盐税也要交给你。”
“洛阳那些蛀虫,一个都不许放过,镇抚使这个职位,不够了。”
“即日起,升任执金卫副指挥使。”
楚奕立刻收敛心神,再次躬身,行了一个更为郑重的礼节,声音不卑不亢:
“谢陛下。”
女帝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发顶,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洪流。
有对眼前人能力的绝对信任,有对即将展开的肃清风暴的深切期许,甚至,在那深邃的帝王心术之下,还潜藏着一丝难以察觉、如冰雪初融般的……柔软。
这丝柔软稍纵即逝,被她强大的意志力瞬间压制下去。
“对了,关于那个红薯。太后也很感兴趣。”
“她想弄些去河北那边种植,你过去一趟,跟她聊聊吧。”
楚奕略一颔首:“是。”
……
不久后。
当楚奕抵达仁寿宫。
甫一入内,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便轻柔地包裹上来。
“楚侯爷。”
一名身着素雅宫装的宫女轻盈地迎上前来。
她微微屈身行礼,而后侧身引路,带着楚奕穿过前殿,径直走向更为静谧的后殿花厅。
此时。
一道身影正立在花厅那扇雕花精致的门边,微微探着身子,目光殷切地望着他来的方向。
那姿态,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
安太后今日显然是精心准备过,却又不显刻意。
她身上穿着一袭质地柔软、颜色纯净如月华的宫装,没有繁复的刺绣,只在裙摆处用银色丝线勾勒出几缕流云暗纹。
满头青丝绾成一个简约优雅的发髻,发间只斜斜簪了一支通体莹润无瑕的白玉步摇。
随着她的动作,流苏轻颤,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这身装扮褪去了平日的华贵气度,更添了几分温婉柔美的居家气息。
看见楚奕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她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光芒,如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星子。
但这光芒很快被她娴熟地收敛起来,化作唇角端庄合宜的、带着母仪天下雍容的微笑。
“楚卿来了。”
她的声音如春日融化的溪水,温和清澈。
楚奕快走几步上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安太后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亲近的嗔意:“不必多礼,来,坐下说话。”
她亲自示意了下旁边的座位。
楚奕依言直起身。
桌面上已经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精致的菜肴。
安太后在他对面的位置款款坐下,没有让宫女侍奉,而是亲自拿起搁在玉箸枕上的一双银筷。
她目光在桌上扫过,带着满意的神情,然后探身,稳稳地夹起一块鱼肉,放到了楚奕面前那碟骨瓷小碟中。
她的动作轻柔而自然,带着一种家常的关怀:
“楚卿一路辛苦,先吃点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楚奕脸上,含着温柔的笑意。
“咱们边吃边聊。”
楚奕看着碟中那块热气腾腾的鱼肉,敛去眸中异色,恭敬地道谢:
“多谢太后娘娘。”
安太后见他依言拿起筷子,眼中那柔和的笑意更加深浓,如暖阳融化积雪。
待楚奕品尝了几口,安太后才放下手中的银箸,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关切地问道:
“楚卿,哀家问你,那红薯……当真能在河北种植吗?”
“河北那边苦寒,土地贫瘠,雨水也少,收成一直不好。”
“百姓们一年忙到头,辛辛苦苦,到头来也常常吃不上一顿安稳的饱饭。”
“若是那红薯真能种活,可以让很多百姓吃得饱,再也不需要饱受饥寒之苦了。”
楚奕点点头,放下筷子,认真道:
“回太后,红薯确实耐寒耐旱,对土壤要求不高。”
“河北虽然苦寒,但只要选对品种,掌握好种植时节,应该不成问题。”
安太后眼睛一亮:“当真?”
“臣不敢欺瞒太后。”
楚奕毫不犹豫的说道:“不过,具体能不能种,还需派人先去考察一番。”
“毕竟,土壤、气候、水源,都要因地制宜。贸然推广,反倒坏事。”
安太后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楚卿考虑周全。”
她想了想,又道:
“不如……楚卿将这些都写下来?哀家回头让内侍们仔细研究。”
楚奕点头:“也好。”
于是,安太后立刻起身,亲自走到一旁的案前,拿来纸笔。
她铺开纸张,又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