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一愣。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柄匕首已经狠狠刺进了他的腹部!
“你——”
他陡然拔高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眼睛瞪得滚圆,浑浊的瞳孔里瞬间填满了巨大的愕然与难以置信。
“宗政……你……”
柳宗政的脸近在咫尺,在摇曳的昏暗烛光与窗外透入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微光,快得像错觉。
这份近乎冷酷的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心寒。
三叔公用尽力气抬眼,死死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布满皱纹、因失血而迅速灰败的脸颊剧烈颤抖着。
“为……为什么……”
声音微弱,却带着锥心刺骨的质问。
柳宗政缓缓弯下腰,冰冷的呼吸几乎喷在三叔公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
“三叔,我早就投靠了楚侯爷。”
“侯爷命我今晚取你的命,送柳氏最后一程。”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迟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抗拒的执行力。
“投靠……楚奕?!”
三叔公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亵渎。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全身一抽,却仍用尽最后的气力,从牙缝里挤出嘶吼般的声音。
“你……你怎么能……柳氏乃是百年大族,真正的擎天大树!你怎么能投靠他?!”
柳宗政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三叔,不投靠,柳氏一支血脉都要被灭绝了。”
“您不懂,楚侯爷要的不是柳氏低头,他要的是柳氏……彻底消失。”
最后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有着雷霆万钧的分量。
三叔公张大了嘴巴,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反驳,想怒斥,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带着血沫的咯咯声。
柳宗政看着他濒死的挣扎,眼神晦暗不明,声音低沉如诉:
“三叔,别恨我。”
“我这么做,是为了柳氏——”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决断。
“为了让柳氏至少还能留下几条命,留下一点血脉。”
这句话像是解释,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糊涂……你糊涂啊……”
三叔公不知哪里来的最后一股力气,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猛地伸出,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柳宗政的衣袖。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柳宗政,里面燃烧着最后的不甘、滔天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你是自寻死路,自寻死路啊!”
柳宗政薄削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仿佛自语:
“糊涂的是您,三叔。”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握着匕首的手腕猛地发力,没有丝毫犹豫地向深处狠狠一拧!
匕首的锋刃在血肉中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
“呃……”
三叔公的身体如离水的鱼一般剧烈地向上弓起、抽搐,口中喷出一股黑红血沫。
他那死死抓着衣袖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如断了线的木偶手臂,沿着柳宗政的手臂无力地滑脱。
“啪嗒”一声。
他的头颅歪向一边,浑浊的眼睛依旧难以置信地大睁着,空洞地、茫然地望向装饰着繁复藻井的屋顶……
柳宗政站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前,阴影笼罩着他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只有他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着用力过后的青白。
“三叔,一路走好!”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片刻后。
一个负责前院通传的下人带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慌慌张张地冲进书房:
“三叔公!不好了!外面已经……”
他急促的话语戛然而止,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只见三叔公已经惨死在一张椅子上。
“啊!!!”
“三叔公死了!三叔公死了!!”
这噩耗如同瘟疫,又如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早已被恐慌和疯狂充斥的柳氏大宅。
声音在亭台楼阁间疯狂传递,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如遭雷击。
庭院里,那些疯狂打砸抢掠、发泄着长久以来压抑愤怒的人群,动作猛地一滞。
短暂的死寂后,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更加狂乱、更加肆无忌惮的欢呼:
“柳家老狗死了!!”
“死得好啊!报应!!”
“烧!继续烧!烧光这吃人的地方!!”
“把百年世家的根都给老子烧成灰!!”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滔天的恨意与疯狂的喜悦,宅邸各处的火势骤然拔高,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整座柳氏大宅,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而那个亲手终结了这一切的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不知所踪。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百年世家,最后的余烬。
……
距离柳氏大宅不远的一处高阁之上,夜风凛冽。
萧隐若在灼热的风与浓重的烟尘气息中纹丝不动。
冲天而起的烈焰,在她冷艳绝伦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勾勒出她精致而毫无表情的侧脸轮廓。
她狭长的凤眸微眯,平静地望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疯狂舞动的火海,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毁灭表演。
许久,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缓缓攀上她嫣红的唇角。
“这便是所谓的百年大族?”
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轻蔑的否定。
侍立在她轮椅旁的楚奕,一身利落的劲装,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指挥使,这柳氏家里可还有好多好东西。”
“真要就这么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怪可惜的。”
萧隐若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了楚奕一眼。
那眼神如浸寒潭,锋利得能割裂空气,带着洞察一切的冷冽。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派人救火啊。”
楚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立刻挺直腰板,沉声应道:
“是!”
随即果断地抬起手臂,朝着黑暗处有力地挥动了一下。
刹那间。
早已埋伏在柳氏大宅周边的黑暗中,无数人影仿佛凭空出现,如黑色的潮水般从各个街巷、隐蔽处有序涌出。
他们身着五城兵马司的号衣,手持盛满水的木桶、长杆铁钩等救火器具,训练有素地分作数队,如尖刀般插入混乱的火场。
一部分人厉声呵斥,挥舞着武器,冷酷地驱赶、抓捕那些还在疯狂打砸抢掠的暴民。
另一部分人则迅速架起水龙,泼水、拆卸燃烧的木料,奋力扑救尚未完全被大火吞噬的区域。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各处出口。
玄色官袍,冷厉眼神。
正是执金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