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光复后的第十五天,街上的商铺开了一大半,工厂的烟囱冒了烟,城外的庄稼地里有人弯腰锄草。
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像一棵被踩倒的草,趁着雨水又一点点直起腰来。
苏华坐在旅部里,面前摆着荣石送来的一摞报表。
报表是荣石自己手写的,字迹工整,数字清清楚楚。
荣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的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疲惫,但精神头很好,说话的时候目光直视对方,不躲不闪。
“粮食......”荣石翻开第一页报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道:“承德周边六个县,夏粮预计收成比去年增加两成......不是因为风调雨顺,是因为鬼子跑了,没人抢粮了......老百姓种地有了盼头,施肥勤了,除草也勤了。”
苏华没有说话,等着荣石继续往下说。
“商铺方面呢......”荣石翻到第二页,就绪说道:“城西、城南、城东三条主要街道上的店铺,复业率超过七成......绸缎庄、粮铺、杂货铺、药铺,该开的都开了......货是从保定、天津进的,路不太平,但能走......荣家的商队跑了三趟,趟趟都遇到了小股土匪,有一趟还被打了黑枪,死了一个伙计。”
“工厂......”荣石望了一眼苏华,继续说道:“原来小鬼子办的那几家工厂,铁厂、纺织厂、面粉厂,机器都还在,人也没散......我已经把这几家厂子盘下来了,正在组织复工......铁厂能翻修农具和给兵工厂提供原材料,纺织厂能织布做军装,面粉厂能磨面供应部队。”
“短时间之内想恢复大规模生产不现实,但支撑独立旅在承德的部队的基本供给,问题不大。”
荣石把报表合上,放在苏华面前......他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像在跟账房先生对账,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苏华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头看着荣石,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荣先生,承德的经济恢复得不错......但有件事,比开工厂、复商铺更重要。”
荣石的目光凝住了,问道:“什么是?”
“土地改革。”苏华把搪瓷缸子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桌面上砸,望向了荣石道:“承德周边六个县,百分之八十的耕地集中在地主手里......老百姓种地,交完租子,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这样的日子,跟鬼子在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我们八路军的政策,你应该是知道了解的!”
荣石没有立刻接话,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也没叫人续热水。
在荣石把茶杯放下之后,随即望向了苏华问道:“苏旅长,您说的土地改革,具体是怎么个改法?”
苏华把一张纸推到荣石面前,纸上是周雅昨天连夜起草的方案,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条每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荣石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片刻。
“把地主的土地集中起来,分给没有地的农民。按人头分,每人一份,不分男女老幼。”荣石重复着方案上的原话,声音很平,听不出赞成还是不赞成。
荣石看着苏华,苏华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都没有躲闪。
“你支持吗?”苏华问。
荣石没有马上回答,目光从苏华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
“苏旅长,荣家在承德有几百年了......土地有,商铺有,工厂有,钱庄有。”荣石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家里的事,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东西,不是我荣石一个人的,是我爷爷、我爷爷的爷爷攒下来的......一代一代,攒了几百年。”
说完,荣石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看着苏华道:“但是,几百年攒下的家业,也经不起鬼子祸害......鬼子在的时候,荣家的铺子关了大半,工厂被征用,钱庄被查封,连人都差点被灭门......是独立旅救了我,救了荣家。”
说到这里的时候,荣石声音慢慢沉了下去:“没有独立旅,就没有荣家。荣家的东西,独立旅要用,拿去就是了。土地改革,我支持。”
“好!”苏华看着荣石,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松开之后站起身:“凤凰楼,明天上午。”
显然,苏华已经准备好了!
土地改革会损害荣石和荣家的利益,所以苏华先问问荣石的意见!
现在荣石没意见了,那么苏华就决定开始一场大戏了!
荣石自然是明白苏华的意思,微微的点了点头道:“好!交给我!”
............
第二天。
上午。
凤凰楼是承德最大的酒楼,在城西大街上,三层楼,门面阔气,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凤凰楼”三个金字。
鬼子在的时候凤凰楼关了门,光复后才重新开张。
老板姓孟,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在承德餐饮界混了几十年,人脉广,消息灵通。
孟老板把三楼最大的雅间腾了出来,能坐三四十人,窗户正对着街口,视野开阔。
苏华到的时候,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承德周边六个县的地主乡绅,大大小小三四十号人......有的穿长衫,有的穿绸褂,有的戴着瓜皮帽,有的拄着文明棍......这些人是被荣石请来的,荣石的面子,没有人敢不给。
但他们不知道荣石请他们来干什么,也不知道苏华会来。
苏华推门进去的时候,雅间里安静了一瞬......这种安静不是尊敬,是紧张。
这些地主乡绅以前只听说过苏华的名字......独立旅的旅长,十八天打下承德,全歼十六万日伪军。
在他们想象中,苏华应该是一个满脸横肉、杀气腾腾的彪形大汉。
进来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瘦削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目光平和但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苏华在主位坐下,荣石坐在他旁边。
周雅站在苏华身后,手里拿着那份土地改革的方案。
魏大勇没进来,守在门口,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廊里的动静。
苏华没有寒暄,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开门见山:“今天请诸位来,是有一件事要跟诸位商量。”
说完,苏华放下茶杯,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望向了在场众人道:“承德光复了,独立旅接下来要在承德推行土地改革......其实整个改革也很简单,那就是把地主的土地集中起来,分给没有地的农民。按人头分,每人一份,不分男女老幼。”
雅间里炸了锅......有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带倒,有人拍桌子茶杯盖跳起来哐啷响,有人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有人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分地?凭什么分地?地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个穿着绸褂的胖地主第一个跳出来,声音尖得像刀刮玻璃。
“独立旅不是打鬼子的吗?怎么打起自己人的主意了?”另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拍着桌子,胡子一翘一翘的。
“我家的地是光绪年间买的,有地契有官印,谁敢动?”一个拄文明棍的中年人站了起来,手里的文明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周雅站在苏华身后,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名字,不动声色地合上。
苏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拔枪,没有骂人,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人吵,听他们喊,听他们骂,等他们吵够了骂累了雅间里慢慢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个字都像从石磨里碾出来的。
“地是你们的,没错......地契有官印,没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也没错。”苏华的目光从刚才跳得最欢的那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但是你们想想,你们的地,是谁帮你们守住的?”
“鬼子来的时候,你们的地还是你们的吗?鬼子占了承德,你们的租子还能收上来吗?你们的庄子还能保住吗?鬼子在的时候,你们连门都不敢出......现在承德光复了,地还是你们的,因为独立旅把鬼子打跑了。”
“没有独立旅,你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地有,人有没有,还不一定。”
苏华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压下来,像一片乌云压在山顶。
压力巨大!
整个人释放出强大的气场!
“土地改革,不是把你们的地抢走......地还是你们的,按人头分给农民耕种......农民有了地,就能吃饱饭......吃饱了饭,就不会闹事。”
“不闹事,承德就稳。承德稳了,独立旅才能安心打鬼子。”苏华顿了顿,声音往下沉,望向了在场众人道:“反过来想......如果农民没有地,吃不饱饭,闹起了事,承德乱了,独立旅还能不能守住承德?守不住承德,鬼子打回来,你们的地,还能保得住吗?”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那些地主乡绅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盯着桌面,有人攥着茶杯指节发白,有人用手帕擦额头的汗。
那个穿绸褂的胖地主不再跳了,但他还是不服气,腮帮子鼓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小声嘟囔:“再怎么着,也不能把我们几代人的家业就这么分了。”
荣石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荣石放下茶杯,开口了。
“诸位,我荣石在承德住了几十年,祖上八代都在承德......荣家的地不比在座的任何人少......土地改革,荣家的地,一样拿出来分。”荣石的声音在安静得雅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荣家的土地,荣家的商铺,荣家的工厂,荣家的钱庄,都是荣家几代人攒下来的......独立旅要用,我荣石给。”
“这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值......土地改革,分的是地,稳的是民心......民心稳了,承德就稳了......承德稳了,独立旅就能打更大的胜仗。独立旅打了胜仗,鬼子就滚得越远......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现场众人纷纷是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那个拄文明棍的中年人慢慢坐下了,把文明棍靠在椅子旁边。
戴瓜皮帽的老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胡子还在微微颤抖。
穿绸褂的胖地主额头上全是汗,用手帕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看了苏华一眼,又看了荣石一眼,低下头。
苏华站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掷地有声的开口道:“独立旅不是要抢你们的地......土地改革,是让农民有地种,有饭吃。农民有了地,承德就稳了......承德稳了,独立旅才有底气打鬼子。”
“独立旅打了胜仗,你们的地才是你们的地......这个道理,我不多说,你们自己想。”
说完,苏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下,站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紧张地坐直了身体。
但苏华没有动。
苏华望向了在场众人道:“当然,独立旅不会亏待你们......主动配合土地改革的,独立旅会给予相应的补偿和优待......具体方案,荣先生会同你们商量。”
安静了片刻。那个戴瓜皮帽的老头最先开口:“苏旅长,我的地......怎么个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