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满立刻叫人取来一盒上等湖笔,一条好墨给禾舟:“好好练字,这笔字写好了,郭罗玛嬷带你去讨你郭罗玛法的好砚台,好不好?”
禾舟听了,眼前一亮。
元晞笑道:“这可说到她心坎上了。”
字虽然刚刚练出一点雏形,看东西却是很有眼光的,她从小在元晞书房里混大,好东西都是摸过、试过的,怎么看得上初学者用的笔墨砚台?
最近正缠着元晞,想要一方顶好的砚。
宋满看着元晞,微微一笑。
这母女俩,真是一模一样。
禾舟高高兴兴地去和乌希哈说话了,她常跟着额娘回外祖家住,和舅母们都很亲,乌希哈也喜欢她,叫她在自己身边坐着,二人轻声聊天。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禾舟也不能转移乌希哈的注意了,她不由自主地频频向外探看,宋满知道她担心什么。
弘昫他们一行人回京的时间本来就被推迟过一次,好不容易有了准信说是今日到,一早到寿皇殿磕头,然后便回宫,结果到现在都无音讯,岂能不令人担忧。
她也眉心微蹙,春柳走进来,神情复杂地在她耳边低声回禀:“在寿皇殿那边耽搁了……抚远大将军见了万岁爷,竟未跪拜,侍从请他跪拜,又被呵斥,然后廉亲王走出来,叫抚远大将军拜见万岁……”
稍微听到一耳朵的元晞只觉眼前一黑,险些不受控制地出口问:他跪了?
用力咽了回去,使劲笑出来:“阿玛他们现在可启程回宫了?”
“已回宫了。”春柳答应着,“约么再有半个时辰便要到了,但得先往永和宫,拜见太后娘娘。”
乌希哈没听到春柳的耳语,听到这番话,心神一定,眼角眉梢透出期盼来。
宋满示意春柳不必说了。
众人又按捺下急切等候着,不过这会宋满、元晞、乌希哈就完全是三种心情了。
宋满有点感慨,又有点唏嘘,这种名场面,没亲眼见到真是遗憾;元晞心情沉重,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其实这一个多月来,她一直有这种预感,只是那层表面和平的窗户纸,现在被一个十四叔给戳破了。
新帝在前不拜,八叔开口就拜了,这是什么意思?
偏偏还是同胞兄弟……想到太后,元晞低低地叹了口气,她知道祖母想做什么,也知道,今天之后,祖母想做的一切,彻底没有可能了。
她不可能保住十四叔的荣华富贵,兵权平安了。
元晞看向屋外,好像看到这皇城里的一盘死局,她自幼深受祖母疼爱,看着祖母饱受煎熬,心中自然也不好受。
但在她心中,额娘和阿玛,总是重过玛嬷的。
今日之后,朝中又不知要有多少风波,元晞眉心微蹙,忽然感到手上一暖。
额娘搭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元晞下意识笑起来,眉心随之舒展开,宋满握紧她,低声道:“相信你阿玛。”
元晞点了点头。
到天色擦黑的时候,一行人果然回宫了,宋满率元晞、乌希哈提前赶到太后宫中,太后果然也正翘首盼望,焦急万分,她应该还没得到寿皇殿的消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虽然崩逝未久,前朝还没被皇帝彻底掌控,但紫禁城,在这两个月中,已经悄无声息地被皇帝掌控住了。
太后、太妃们现在能得到的外界消息都很有限,在中间传递消息的人也要考虑,哪些事情是后宫可以知道,哪些事情,是当今不希望太妃们知道的。
寿皇殿发生之事,就无人敢告诉太后。
她满心期盼,既想念十四贝子,也想念弘昫,和元晞念叨:“永瑶和永珩也不知长得多大了,肯定都念书了。”
元晞笑着点头,太后又问她怎么不把禾舟带来,元晞笑道:“禾舟要看小弟弟,把她送到弘景媳妇那了。”
太后方才点头,叮嘱她:“改日把禾舟带来,我也想她了。”
她如天底下最寻常的慈爱的祖母一样,拉着元晞的手,脸上挂着笑,心中满满当当的。
直到新帝等人来临。
一行人一走进来,看到他们中间的气氛,太后便本能觉得不对,她本能想质问皇帝——这段时间的拉锯战,让她对皇帝会善待十四不抱什么希望,今日皇帝若是拿十四出气,也不算出奇。
但转瞬,还未开口,她又觉得不对——她太了解十四贝子了。
他这会的表情,那种明知自己理亏还非得梗着脖子装没事人的样子,太后看了心里一堵,双眼发黑。
“玛嬷!”弘昫已经率先趋步入内,叩首问安,太后顺势把没说出口的质问咽回去,双眼含泪地拉起孙子,“弘昫,快叫玛嬷看看。”
她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弘昫,又拉起弘晟细看:“好孩子,都受苦了,这下回来,可好好歇歇。”
又对弘昫落泪道:“你今日可拜见过你汗玛法了?他心里是最疼你的,病中那段时日,还总念着你。”
其实先帝也很疼废太子家的弘皙,那是打小开始疼的,感情更不一样,但太后拒绝提起,她孙子就是最得先帝疼爱的!
弘昫双目含泪,应道:“孙儿不孝,未能送汗玛法最后一程。”
皇帝知道他急奔进来为什么,心中一暖,闻此言,听他情真意切,劝道:“你汗玛法只盼你能建功立业,如何在意这些?”
朝盈又带着两个孩子上前拜见,太后挨个看过,见朝盈气色似有些不好,关心了两句。
宋满也看着朝盈,见永瑶和永珩一左一右,几乎有些小心地扶着朝盈,心中担心,很快叫朝盈到自己身边来坐下。
十四贝子被晾在一旁半晌,路上被弘晟劝出来的心虚又有点消散了,他上前道:“额娘,完颜氏和几个孩子怎么不在?”
“你媳妇病了。”太后叹了口气,到底心疼他,拉住他仔细地关心,道,“这次回来了,和你媳妇好好的,你不在家,她操心得人都憔悴了。”
皇帝落座,宋满关心地看了他一眼,他神情平淡,示意无事,宋满却看出他平淡之下的风雨。
那边十四贝子和太后说话,一边分神,见新帝父子几人都没有告状的意思,心微微一松。
弘昫看在眼中,心内轻叹一声。
众人在永和宫留了一会儿,便告退出来,太后本有心留用晚膳,想想也罢了,单把十四贝子留下,打算审问一番,又叫弘昫弘晟:“你们明日一定过来。”
二人都应是,回到养心殿,一家人才说起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