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养心殿安顿下来,宋满一边安排人收拾永寿宫,一边筹备起过年的事。
皇贵太妃交权倒是教得很干脆,宋满到她殿内,皇贵太妃仔细地教她各处需要注意的事。
宫中诸事总是循旧例而办,都有规矩可依,看起来是很好上手的,但真办起来,就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完全不是“规矩”二字可以铺出坦途的。
皇贵太妃倾囊相授,宋满投桃报李,对皇贵太妃尊重亲近更胜从前,皇贵太妃顺势与她更为亲近起来。
“您与皇后娘娘这样亲近,永和宫那边……”宋满刚刚离开,皇贵太妃回到殿内,微微觉得有些冷,到暖炕上坐下,宫女忧心忡忡地道。
皇贵太妃暖和一会儿,神情舒缓过来,闻此言,沉默一会。
宫女以为她也觉得太后行为疯癫,与皇帝母子生隙,不会对她造成影响,不值一提。
皇贵太妃沉默许久,却道:“自先帝崩逝,她就在悲伤与恐惧之中,饱受煎熬了。”
站在她自己的角度,她觉得太后这样的行为不明智,但她是个无牵无挂,没有骨肉的人。
因为作为生母,深知自己两个儿子之间的芥蒂,所以太后心中惶恐;因为在其中,使出浑身解数无法转圜,所以太后焦虑恐惧。
其实在皇贵太妃看来,十四贝子干的那些事确实是欠揍,太后还是德妃时,私底下和她们也骂、也气,但也没能拿十四贝子有什么办法。
这就弱了一成,连小的,只能说是脾气比较大的那个都弄不过,那和她感情复杂,又更为刚硬有主见的大儿子,又怎么可能摆弄明白呢?
宫人迟疑着道:“其实,太后大可不必如此不安,奴才看,当今倒是很宽和的性情,连八爷都封了亲王,做理事王大臣,如今多风光?十四爷还是亲弟弟呢,还不更厚待一成?”
皇贵太妃听了这话,轻笑一声而已,嬷嬷吩咐宫女:“去看看娘娘的燕窝炖得怎样了。”
宫女应是而去,皇贵太妃才道:“当今爱惜兄弟,难道能胜过先帝疼爱儿子吗?”
嬷嬷默然,皇贵太妃叹道:“他们这些皇帝,我是怕了。德妃也是真不聪明,但人就是这样,我若是有个孩子,和当今不睦,如今我也不知要怎么惶恐惊惧,紧张不安。”
“只是她比我多一点资本,她是当今的生母,国朝的太后,所以她还可以逼迫当今。但她却没想过,越是这样,越是在消磨母子间的情分,当今从小就是倔强刚烈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在逼迫之下屈服呢?”
嬷嬷也感慨:“其实与其在当今身上用力,不如狠狠压住十四贝子,让十四贝子回京来,老老实实赔罪,在京中安分生活,哪怕为了名声,当今也不会拿他怎样,何况亲兄弟间,当年也不是一点情分没有。”
“所以在她耳边吹风的人可恨呢。”皇贵太妃道,因为有人不断对太后说,当今要对十四贝子不利,太后不得不立刻做出反应。
嬷嬷低声道,“您劝也劝过,太后不当回事,您就闭上眼睛,当看不到吧。”
皇贵太妃摸着手中暖炉套上的绣纹,神情平静:“好言难劝要死的鬼,我们也不是好话说尽,还能放狠话的关系,我何必还多管闲事呢?”
只是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的。
“那些宫女的事……”
皇贵太妃只说了三个字:“看太后。”
“是。”嬷嬷应下,明白皇贵太妃的意思,又庆幸皇贵太妃还保持清醒——太后可怜是一回事,以后后宫是皇后当家做主又是一回事。
新帝登基,内务府的人再大胆,和从前的旧关系也不敢太放肆,何况修整养心殿之事从头到尾都是新帝心腹监督进行的。
所以直到养心殿的工程结束,不可避免地有许多宫人日常出入走动,宫中人才得到准确消息,帝后同住养心殿,一间卧房,同住同起,连召幸嫔妃的准备都没做。
虽然这并不能代表皇帝就此不幸其他妃嫔了——东西六宫就摆在那,皇帝又不是没长腿,不能自己走过去。
但这其中的深厚感情,已经足以令人震惊了。
皇贵太妃听到消息,有些感慨:“人的际遇,真是说不好。早年,看当今那冷冷淡淡的样子,哪能想到他有这样子呢?”
也因此,她更加得支持皇后了。
虽然男人的感情都不太靠得住,但数一数当今膝下的几根苗儿,还有当今的岁数,她觉得这条船看起来是很靠谱的。
“太后这阵子和皇后怎么样?”皇贵太妃问。
嬷嬷道:“这却怪了,前头先是冷冷的,又有一阵子很热切,这阵子不知怎得,又不愿意见皇后了。皇后倒是恭谨,照常每日问安,太后不让进,她就在永和宫外晃一圈。”
“一朝登天,最考验人的心性手腕。”皇贵太妃感慨,“能压得住性子的人,最有赢到最后的资本。”
若还是德妃的时候,她绝不会和儿媳闹得这样难看——传出去,皇帝、宫妃、朝臣怎么想?
皇贵太妃更加正色叮嘱嬷嬷:“一旦有异动,就立刻透露给皇后。”
本就是各家自扫门前雪的关系,她劝过一次,太后不听,她也算仁至义尽了。
嬷嬷郑重答应下。
宋满从皇贵太妃殿中出来,天边慢慢地飘着雪花,春柳道:“传轿辇来吧?”
宋满摇摇头:“天光正好,走一走。”
入宫这一阵子,一直忙得陀螺似的,倒没有时间好好看看各处风景。
其实要论景色,紫禁城中好像没有什么很秀丽动人的风物,连大名鼎鼎的御花园都很狭小,宋满逛了一会,觉得钮祜禄氏和富察氏被分配在院里御花园的地方,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比她精心侍弄布置多年的小花园更是差远了。
走出来御花园,就只有一座座红墙琉璃瓦的建筑,有地方是绿瓦,一眼望去,漫无边际的宫墙,被框在宫墙中四四方方的天,有一种摄人的肃穆、庄严。
宋满走一会,就没什么兴趣仔细看了,如果在现代,倒是还可以细细地游览观赏,欣赏古建筑的精妙辉煌。
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到养心殿,沏一壶热茶喝,宫中年底祭祀繁多,她头一年上手,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下午要召见许多宫人。
正走着,忽有宫人通传:“娘娘,太后娘娘召见。”
春柳一下提起心——按照她的经验,太后召见,往往没什么好事。
宋满倒是很镇定,养心殿逛完,她就等太后这一茬了。
因为开了一些挂,她对太后的压力,并不似春柳她们那样忧虑。
太后对皇后的压制,在头一把没把枪打响的前提下,就只能依赖长期压制,但这母子俩的寿命,怎么说呢……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