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满垂头表示温顺，太后眼不见心不烦，示意梅姑把人赶紧送走。
她已经分不清楚，宋氏究竟是聪明油滑还是蠢了。
应对她的时候，看起来倒聪明，到相信皇帝的时候，又显得那么蠢。
从永和宫出来，佟嬷嬷低声道：“您方才有些太冒险了。”
太后如今已经不是德妃，何况便是从前，宋满身为儿媳，那样冒犯婆婆，也会直接名声扫地。
不孝这个罪名，足够把人从尊位上扒下来。
宋满回头看了眼永和宫：“身为妻子，如果我不能捍卫我的丈夫，有再尊贵的身份、位置，又有什么意义呢。”
佟嬷嬷心情顿时比较复杂——虽然她是看着皇帝长大的，但这种情况，她也不是很推崇呢。
顺着宋满的目光看向永和宫，见满地低眉垂目的宫人，恭恭敬敬行礼相送，佟嬷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猜测——方才那一番话，是有意说给人听的。
说给谁的？
答案显而易见。
只是因为太后对主子施恩拉拢，万岁爷心中便感到不快了吗？佟嬷嬷心内升腾起浓厚的不安，这时再想起宋满那一番话，她反而安心一些了。
那番话在太后听来刺耳，传到外臣耳中，也要指责娘娘不孝，唯独传到皇上耳中，是正正好的。
佟嬷嬷定下心神，宋满上辇，她在甬道边慢慢地走，一边分析，倒觉得这不是坏事。
她了解皇帝，只有对一个人倾注了极高的感情的时候，他才会对那个人回报的感情有极高的要求。
他为太后拉拢娘娘不快，隐藏在最深处的，是怕娘娘为十四贝子说话，这样就会证明，他在娘娘心中并不是最重要的，太后的看好、后位的稳固、外臣称赞的贤名都比他更为重要。
那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思及此处，佟嬷嬷微松一口气。
娘娘定是察觉到了端倪，所以才会有这番话，皇上不会觉得这番话有异，人听到对自己有利的话时，本能会拒绝怀疑。
这既是好事，又是坏事，佟嬷嬷担忧地看了宋满一眼。
皇上对感情的要求如此强烈、极端，若有一日，娘娘哪里出现疏漏，使皇上感到不满了呢？到时候的反噬，只怕比十四贝子即将面临的处境还吓人。
佟嬷嬷眉心微蹙，又很快压下，神情平和如常地向前走。
从太后宫里出来，面上不能露出半点异色，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她们这支队伍呢，但凡露出一点痕迹，宫中的流言蜚语就会沸腾起来。
宋满没有先回南薰殿，而是去探望奥云，奥云有孕，最近为先帝守灵行礼，宋满很担心她，只是一直不得空探望，今日从永和宫出来得早，正好过去看看——而且，今天也不宜回去得太早。
到了弘景和奥云的居所，乌希哈也在那里，正和奥云说话，听到宋满来了，二人忙出来迎接。
入内室，宫人奉上茶来，奥云摆摆手叫人退下，才对宋满恳切地道：“额娘不必担心媳妇，媳妇一切都好，额娘得了空，好生歇息才是，这阵子，您既要照应着丧事，又要看顾太后、太妃、先帝的诸位小阿哥们，这皇城内外，数你最操劳，媳妇们无能，又无法为您分忧，您不好生歇息歇息，可怎么成呢？”
乌希哈也是此语，宋满笑道：“我是从永和宫出来，顺道过来瞧瞧你们。这几日多亏你看顾着你嫂子了，乌希哈。”
乌希哈道：“嫂子也疼我，我们俩相互照应着，倒没出什么差错。姐姐们也都帮着我们，尤其是大姐，这两日若不是大姐照应着，三嫂真要劳累到了。”
奥云连连点头，宋满道：“你们俩能彼此照应着就好。”又见弘景不在，他现在是最忙的，皇帝要灵前尽孝，却不能什么都不做，弘景便成了阿玛手里的砖，搬来搬去地用。
宋满道：“等忙过这一阵子，也过年了，叫弘景歇一阵，好好陪陪你和永琥。”
奥云忙道：“他为汗阿玛办事，是本分，也做得精神奕奕的，媳妇有弟妹作伴，并不寂寞。”
“那陪陪媳妇孩子，也是他应该做的，不然永琥好容易熟悉了阿玛，回头又要不认识了。”宋满和奥云、乌希哈说了半日的话，见外头天色要黑透了，道：“我说的话你俩都记着，别和自己的身子为难，该歇就歇一歇。尤其是你，每日叫太医瞧着，实在不成，不去也罢。”
奥云笑道：“额娘放心，媳妇心里有数。”
乌希哈亦应是，又道：“媳妇会看着三嫂的，额娘放心吧。”
宋满方点一点头，起身离开，二人送她出门，看她上辇，消失在紫禁城的夜色中。
奥云道：“这阵子真是苦了额娘了。”
“二嫂回来就好了。”乌希哈道，有些事情，她们俩不宜帮忙，二嫂却可以。
奥云点点头，乌希哈扶着她：“晚风凉，回去吧。”
奥云道：“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折腾了一日，身上骨头不疼吗？”她有身孕，多少还受一些照顾，乌希哈和舒兰作为新晋皇子福晋，可是规矩礼节半分没有疏忽地做下来的。
乌希哈笑道：“我怎么不还比你强些？等三哥回来我再走。”
奥云的月份不小了，她不放心。
奥云心里一暖，握着她的手，但感激的话都显得分量太轻了，她只能握紧乌希哈的手，二人对视，乌希哈笑了一下。
宋满回到南薰殿，殿内灯火通明的，廊下一排太监垂首侍立，宋满略带惊喜地走进去：“爷怎么来了？”又对他道了万福，皇帝抬一抬下巴，“还多礼什么。”
又道：“从永和宫问安出来，想来见见你，每日忙着，就中午那一会功夫能说两句话，也说不消停。”
他叫宋满快到自己身边坐下，稍后他还得回乾清宫去，宋满在炕上坐了，他牵起宋满的手，又半日无话说。
半晌，他道：“这阵子，太后那边多亏你服侍，可你这边事务也不少，以后你每天送了太后回永和宫，稍待一会，便回来理事吧，宫中的事也不能耽搁下来。”
宋满点点头，皇帝握紧宋满的手，好一会儿，说：“再别犯傻，为了我和太后过不去，太后的性子，你说什么，太后都听不进去。”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很淡，提起太后，亦很平静。
宋满面露惊讶，皇帝笑了起来：“琅因那样护着朕，朕岂能不知呢？不必生那无谓的气，我都不在乎，你再生气，平白伤了身子。”
“有你，有元晞，有弘昫他们几个，我已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