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弘昫媳妇。”雍亲王道,“弘昫此去,虽然是为了平衡压阵,官职毕竟实打实给了他,也不能叫他去白吃俸禄。为了藏地战事,多半是在四川总督衙门驻扎办事,在地方为官,身边没有人也不方便。”
他蹙眉道:“乌雅氏是个担不住事的,我看,还是得永瑶他们额娘收拾了,跟着弘昫过去。”
要是一般外任,也不至于叫世子福晋跟去,叫侍妾跟着去伺候,福晋留在京里,孝敬公婆、教养儿女是正经,这也是京中各府的常见做法。
但十四贝子领兵,就必须世子福晋跟着去!
十四福晋是会留在京中,十四若带着他哪个侧室去呢?到时候仗着皇子侧室的身份,却在四川做起土皇后了?就得叫一个名正言顺,位同郡王妃的亲王世子福晋过去!
哪怕那边是长辈,弘昫媳妇还是正儿八经朝廷册封过的,弘昫又任川陕总督,哪怕十四被晋亲王爵,有他们夫妻在,至少不会叫十四有了土皇帝的待遇。
雍亲王将这一点算得明明白白,但这些算计当然没有对宋满说。
宋满道:“叫朝盈过去也好,侧福晋性子是软些,叫她跟着,回头若一句话说不准,只怕反而给弘昫添麻烦。”
雍亲王点点头,这个理由非常好。
“只是……”宋满眉心微蹙,“永瑶和小阿哥可怎么办呢?”
雍亲王道:“挪到咱们这来吧,他们年纪小,此去四川,一路奔波劳苦,他们怎么经受得住?”
以这个年代的儿童夭折率,雍亲王这话很有道理。
他道:“两个孩子留在府里,若就在他们院里住,谁能放心?乌雅氏虽然老实,但用人之道,也不能尽心。还是挪来咱们眼皮底下,永瑶的功课你能盯着,过两年,若是弘昫还没回来,小阿哥开蒙,就由我来带着。”
对他的话,宋满一概点头,这确实是目前看来最好的方法,安全。
只是叫弘昫朝盈这样和孩子们分离,只怕有些痛苦。
弘昫也罢,他这两年跟着康熙,没少往外去,在塞外一待小半年,虽然想孩子,但也习惯了。
朝盈却不一样,那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不假于他人之手带大的,两个孩子从小到大,哪里和她分开过?
宋满暗忖着,只怕不仅朝盈受不住,孩子们也受不住呢。
弘昫回来时天色已晚了,小厨房随时吊着高汤准备做宵夜,见他进来,春柳上前请示,弘昫道:“得蒙汗玛法赐膳方归,现并不饿,姑姑们不必忙了。”
康熙年迈,胃口大不如年轻时候,晚间也不怎么用点心了,雍亲王一看时辰,听说弘昫被赐膳了,心中一稳,方问:“万岁爷的打算,你可知道了?”
“儿子知道了。”弘昫在他面前,总是温文恭敬的模样,道,“汗玛法与儿子说了安排,欲使儿子为川陕总督,兼理四川事务,主要为了整肃四川军政,保证驱准平藏的顺利。”
雍亲王见他目标明确,满意点头:“在地方任职,确实要讲究政绩,抚民教化是一大功,但如今关键之时,你汗玛法安排你去坐镇四川,自然有更要紧的用意。不过……”
他微微一顿。
“阿玛放心。”弘昫沉稳地道,“儿子明白您的意思,定不会疏于理政,废弃民生。”
宋满两辈子最烦和谜语人说话,但面对的又往往是谜语人。
她在旁边,捧着热茶微微出神想,脸上露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愁绪。
雍亲王看到了,拍一拍她的手,弘昫也道:“额娘放心,儿子此去,不过是坐镇后方,并无危险之处。这差事若能做得好,于儿子也是一大光荣,总不能这边替万岁爷办完事,回头却被把品级削掉吧?这一外放回来,儿子却能在二品上坐稳了。”
他口吻是少见的轻松活泼,雍亲王见他如此细心,能够彩衣娱亲宽慰额娘,心中满意,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道:“日后只怕弘昫倒是咱们家官位最高的,等我退居南山,咱们采菊东篱下,就叫弘昫在朝中,为银米俸禄养家糊口发愁,那些小的不省心的,也都叫他来管教。”
宋满愁容消退,笑着嗔他:“多不正经,传出去叫人笑话。”
“咱们一家三口说点闲话,谁能知道?”雍亲王轻笑,气氛一时缓和,宋满重新向杯中注入热茶,叫弘昫端一碗,“这是你姐姐新送来的白茶,我吃着不错,你阿玛也说好,你尝尝。”
弘昫仔细品尝,亦颔首称赞,他说话做事总是一本正经,看着可靠,说出来的话也比旁人可信,方才的活泼倒像流星即逝。
短暂的轻松闲话后,雍亲王又问:“万岁爷叫你兼理四川事务,却不叫你做四川总督,你可知何意?”
“汗玛法有心仪的四川总督了。”弘昫道,“年羹尧大人确实是一位能臣。儿子到四川后,定会认真向他讨教四川事务,不敢以位尊矜傲,以身份自恃。”
雍亲王心中满意,对宋满道:“改日你叫年氏来,说几句话吧。陶安也快留头了,从库房里取一盒珍珠宝石,再拨些金银,给她造几件精巧的首饰戴。”
宋满笑着点头。
年氏和东院的关系一向很好,并不需要特别维系,这一动,是暗示年家的。
雍亲王知道宋满心里有数,十分放心,叫弘昫到外书房慢慢说话,叮嘱宋满:“你早些歇下吧。”
宋满答应着,送他们父子出门,弘昫向她行礼辞别:“儿子明日回来陪您用晚膳。”
宋满点点头,弘昫还是一如既往,沉静稳妥的模样。
能叫康熙拨来如此重任,给出如此信任,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
弘昫去年才刚满二十周岁而已。
青年人得如此高官厚禄,显赫前程——康熙用雍亲王府平衡十四贝子,有此一笔,已经能够说明,他对雍亲王府的看重。
这固然是危险之处,却也是机遇的来源。
他大可以用别人做这个官,但他选择用弘昫,用一个年轻而信任的孙子,和他促膝长谈一下午,给他分析局势、指点方向。
其中期许之意,可以使多少人迷醉了。
弘昫能面不改色,声不变调,沉静如常。
她想,对弘昫此行,她可以完全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