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雍亲王府添丁,办洗三礼,月中旬,又是异常盛大的婚事,全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但这一次成婚的麻烦事,却不是婚礼完成就结束的。
戴佳氏处,只需依照朝盈旧例,将她的陪嫁人等安排妥当,留在府里服侍的,和她安排到自己陪嫁产业上的。
博尔济吉特氏处,因她自蒙古来,带来不少人手,奁产田地却都在塞外,只有每年折银送来,这些人便得王府设法安置。
土谢图汗部送嫁上京的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亲兄弟,不仅送她入京成婚,还私下送给雍亲王一笔银钱。
比之送亲,或许送上这笔钱,对他来说是更重要的。
“将这笔钱拿出一部分,给老三媳妇置办几处庄田产业吧。”雍亲王思忖着,交代宋满,“不要办得太惹眼,不必太多,照着戴佳氏的嫁妆稍减一些,悄悄交给博尔济吉特氏,叫她家里人知道,也就是了,她的陪嫁人丁也有地方安置了。”
宋满明白他的意思,这事情办起来,是不可能瞒过人的,戴佳氏嫁入雍亲王府,戴佳家为表诚意,也是出了血本,她的妆奁只对标朝盈略减一等而已。
如果雍亲王府照着她的标准给博尔济吉特氏办,这件事就做得太过,显得雍亲王府太上赶着,想和土谢图汗部搞好关系了。
比她再减一等,才是公公婆婆照顾儿媳妇能给出的东西,同时也能叫土谢图汗部知道,雍亲王对这门婚事的看好与对他们家的尊重。
虽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但土谢图汗部抱着投资心态给雍亲王送钱,立刻就能看到回头钱,心里当然也舒服一些,对合作也会更抱期望。
宋满笑着答应下,这件事少不得她亲自操持,不能叫别人过手。
如今京郊甚至直隶的田产,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好置办,元晞帮了大忙,她的消息灵通到吓人的地步,翻找两日,真找出几处合适的地方,交给宋满。
元晞靠的是收集消息的硬实力,带着十三阿哥的消息来告诉宋满的十三福晋,就代表着雍亲王接收的一部分政治资源了。
废太子被困咸安宫,他的旧部被康熙打了一茬又一茬,但总归还是有些根底的。
十三阿哥不显山不露水,直到现在,雍亲王府通过他,购入了某位废太子旧部一部分田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明公正道,看起来完美无缺,交易流程哪怕拿到朝堂上,也挑不出毛病。
地契送到宋满手中,宋满对十三福晋道:“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这男人一张嘴,就叫咱们跑断腿,若没有你帮忙,我还不知从哪弄这地来呢。”
“也是赶巧了,他们家女儿许婚宗亲,急着嫁女孩儿办嫁妆,不然这么好的田地,谁舍得拿出来?”十三福晋也是笑盈盈的,元晞在旁为她们俩添茶,闻此言一笑而已。
彼此心照不宣,这场交易代表什么。
临走前,宋满叫人给十三福晋装上新茶,十三福晋笑着握一握她的手:“多谢嫂子。”
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从东院出来,沿着繁花拥簇的小径慢慢往出走,脊背在阳光的照耀下缓缓地挺直。
不管这艘船的结果如何,这都是他们一家唯一的选择,那就唯有坚信,这艘船能够安稳地航行到最后。
成婚第二日,新妇来东院请安。
戴佳家的格格乌希哈宋满见过不少次,她家和朝盈家的情况不太一样。
朝盈阿玛是文官,索绰罗家的汉化程度也比较高,所以朝盈取汉名,学四书五经,戴佳家世传武职,仍然维持着旧日的生活习惯,她是标准的满洲格格性情,并不是很精通文墨,略识一些汉字,更擅长骑射理家。
但能被雍亲王选中,戴佳家的家风必然也是不错的,至少她家中父祖必然是聪明人。
她的祖母亦颇有贤名,教诲子孙很有方法,在这样的家中长大,乌希哈自然知道在王府中如何进退生活,面对宋满孺慕尊敬,与妯娌姑姐妹们都言笑晏晏,明媚爽朗。
远道而来的博尔济吉特氏,在人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也表现得相当随和豁达,很快融入了雍亲王府。
接到婆婆推来的地契,她显得惊讶而不安:“这我如何担当得起。”
“这也是王爷的意思。”宋满笑看着年轻的女孩儿,眉眼十分稚嫩,尚未长开,但有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她来到王府中的种种反应,也足以说明一切。
“奥云,你既然已与弘景成婚,咱们就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我们也当为你打算,你孤身在京,无亲人在侧倚仗,手中有些产业,行事更便宜些。”
奥云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宋满,面对她的温柔,她想要小心地防备,但在这个陌生冰冷的地方,她无法完全拒绝这份温柔慈爱——即使那可能是包裹着毒药的蜜糖。
她忍不住地生出一些亲近。
她在身份血统论深入人心的地方长大,宋满对她来说,同时具有尊贵与卑贱两种身份。
这是很矛盾的,以卑贱的身份压倒尊贵,她一定心机深重,上京之前,额吉也提醒她,一定要小心。
但现在,丈夫回到军营,王府中的所有人她都不熟悉,在这样陌生的地方,这位婆婆是她最容易亲近、依恋的长辈。
宋满看出她的纠结与谨慎,并不愠恼,反而有些想笑。
奥云思忖一会,还是觉得那些地契拿着有些烫手:“敬茶那日,已经得到您的厚赐了,再拿这些田地,我实在愧不敢当。”
她怕传出去,妯娌们不满,再生出事端。
身为汗王之女,她自幼自然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不可能天然就是谨慎小心的性情。
她在王府如此随和小心,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样骄傲,是因为底气不足。
因为在来之前,额吉和她说得清清楚楚,在这场婚姻中,她也只是筹码之一,土谢图汗部不是她的倚仗,相反,她代表土谢图汗部对雍亲王的态度。
如果她在王府行差踏错,她的父汗不会庇护她,只会再将她的妹妹、侄女送来,替代她。
奥云听完,惶恐代替对婚姻的期待,紧张挤走不舍,对着额吉含泪的眼睛,她只能用力屏住呼吸和眼泪,重重点头。
“那是给弘景你们俩的,这些是给你自己的。”
宋满将匣子放到她的手里:“收好吧,千里迢迢背井离乡,被有点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往后做事才自在些,也有底气。”
奥云看着宋满,她大概不知道,她的表情实在很复杂,好像快要落泪了。
还是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