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宫中。
李十五一根接着一根朝水缸之下添着柴,火光腾腾之中,映出他那一双血丝密布,却是毫无温度的眼。
“嗯,闻着真香,可比羊水汤香得多了!”
他深深嗅了一鼻子,又抬头朝着缸中望去,只见缸中之水早已沸腾,浑浊,甚至泛起白花花油光,且有一块块从人体上脱落下的油脂起起伏伏,更不提白骨又或是其它……
“黄皮子,你倒是再叫啊!”
李十五忽地抽笑一声,盯着其中缸中一颗正不断起伏,白骨森然头颅,正是那黄时雨的,甚至后脑勺还挂着些许没脱干净的皮肉。
除她之外,日月星三官们,两大国师,甚至听烛,都被煮成了骨肉分离肉汤,至少看在李十五眼中是这般的。
“哈哈,都死了,死干净点好啊!”
李十五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轻不可闻,他失了力一般瘫坐在火堆旁,就仿佛夕阳之中,一位正义主角儿终是打倒所有反派,最后无力倚靠在树干上,嘴角挂着一抹终于结束了的浅笑,像是重伤后静静等死……
“好,好啊,真好……”
而他身上那血色狗影,也在这时悄无声息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似的。
顷刻之间。
李十五浑身一个哆嗦,猛地惊醒过来。
他望着眼前这一缸大肉汤,一缸炖下整个大爻的肉汤,面色前所未有般黑沉,甚至此刻,他连缸中那些熟人头颅谁是谁都分不清了,因为太多了,数不清的雪白颅骨,沉沉浮浮铺在沸汤之上,一片惨白,一片死寂,美得刺目。
李十五双拳捏得‘咔咔’作响,一声声自问着。
“那小妮子究竟是谁?为何吓她的故事会成真?又为何……爻帝白晞他们都是会中招?”
“这非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了。”
“还有爻后呢?为何从始至终没听见十五道君发出一声?”
李十五拳头越攥越紧,神色随之愈发狰狞,不停质疑着:“是背刺狗本源反噬才让我煮了他们?还是我本就想煮了他们?”
他目光渐渐晦暗下去。
口中低喃道:“分那么清干什么?他们本来就想害我,否则他们为何不自个儿上吊自杀,非要等着我来煮?”
接着。
李十五像是记起了什么,神色骤然变化。
只见他几步上前,举起柴刀将水缸之下还未燃尽的一根根木柴轰散,似想将这火焰熄掉,只是仿佛有邪一般,哪怕木柴不在,火依旧在。
似这火只要升起,那么唯有将这缸中之水熬干才算是结束,不得中途而弃。
“他娘的,见鬼了!”
李十五扫视一下殿内,除了眼前这水缸,还有那爻帝金座之外,便没有什么能再拿的,至于这俩玩意儿一个太邪,一个干系太大,他暂时生不出那般大胆子。
“缸中各位大人!”
“司马十五在此有理,此事非我一人而为,而是白晞布局,纸道人执棋,轮回三小暗中策应,柴米、任真好、晨不动,七尊真佛为后手……”
“总而言之,一切非我之罪!”
李十五丢下几句,身影化作数不清金色微粒轰然而散,非逃往大爻任何一地,而是朝着天穹之上倒悬着的道人山而去。
他坚信自己种仙之后,不能被真正杀死,就是怕出了岔子又将乾元子给弄活过来……
……
道人山。
“嘿,又害他人一命……”
一声尖锐湿疣,偏偏轰鸣异常,似老生戏腔一般的调子声响起,一马相修士望着身下面目全非尸骸,眸中满是以他人之命为戏之自得。
忽地。
一道小生戏腔起:“一灯如豆照虚舟,照见众生皆梦蝣,梦蝣问我何处去?我醒此界皆成休……”
李十五显化而出,仅是盯了那马相一眼,便目光落在一位仅有他能瞧见的守鼓官上,行礼道:“劳烦让一下,这魂我来收,顺便入阴间一趟。”
只是话未说完。
道人山地脉骤然一沉,天光骤暗,一股股压塌一切之气机自九天之上轰然砸落。
接着。
三道日官身影降临,他们浑身隐在刺目神光之中,只余下一双燃着业火的眼,带着如江河倒灌之蓬勃怒意,直刺李十五而来。
接着月官临世,再之后一位位星官压顶。
三官同临,日月星同悬一道天穹。
“李十五!”
临川声若天鼓擂动,又如神罚降世,震得群山崩塌,阴阳倒错,“你敢烹我等,碎我形神,今日便拿你整条命,来填这口债!”
此刻。
望着头顶一幕幕,李十五忍不住的喉结滚动,他就晓得那口缸不能真的弄死日月星三官,只能将他们如凡人般煮至骨肉分离,待缸中水一煮干,他们立即脱落,浑身血肉重生。
“各位大人!”
李十五硬着头皮迎着那一道道目光,继续道:“晚辈就问一句,是不是将你们,将爻帝救出来就完了!”
“所以卦宗没有算错,破局之关键就在于我,因……因此各位大人,你等实则是带我回大爻领赏封官儿的吧!”
“如此阵仗,实在是折煞晚辈了,不敢当,真不敢当啊!”
他瞅准机会,一步落入身前收魂鼓之中。
一字未落,三位日官已是同动。
其中临川翻掌之间,便见一道熔金日轮自九天砸落,一缕缕金光如亿万口烧红的刀,劈碎云层,直斩李十五天灵而来,空气被焚得滋滋作响,连神魂都要被当场炼化。
可就在这时,变,又起。
日轮消散,那一位位日月星三官浑身光彩尽数消失,眼神不再灵动,而是变得晦暗无比,且躯体开始不断变得扁平,皮肉贴紧骨相,轮廓渐渐糊开,似佛刹墙上一张张褪了色的斑驳壁画。
不止他们,头顶那倒扣着的大爻天地,甚至道人山那一位位十相门修士皆失去灵动,而后干瘪,扁平,褪色……
声音没了。
怒焰熄了。
杀意散了。
整个大爻天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摁下,又被泼上一层陈旧灰浆,其中一切、所有虚影、所有山河,统统向内坍缩,化作一张薄薄的、有些泛黄的纸。
只是这纸上一幕幕画面之中极为死寂,一座座城池空无一人,宛若鬼城一般。
接着。
这一页纸就这般自空中飘落,而后融入一不起眼中年天灵之中,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