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儿垂下头，说不清是怅惘还是失落，“那天她没有穿嫁衣，也没有烧祠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在祠堂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我父亲的生机。”
“分宗那日，我进了祠堂，就站在她吊死的那根梁下——香火鼎盛啊！”
“吃绝户”这事，从来都不鲜见，手段层出不穷，无所不用其极。
“命运并不眷顾我家，祖父只有一子，父亲只我一女，为了让父母老有所终，我坐产招夫。”
顾盼儿咂了咂嘴，“第一任赘婿，相貌、才情没一样拿得出手，后来我发现，他人品也不行。父亲不过偶感风寒，他便张狂起来。”
“今日听明月一说，我才明白，他是等着吃我绝户呢！”
顾阳华难得听到一个与自己姐弟处境相近的例子，连忙追问道：“后来呢？”
顾盼儿掷地有声，“我休了他！”
顾阳华反复念叨着“休，休……”两个字，眼中满是震惊与茫然，却又渐渐燃起一丝希望。
虽然世所罕见，顾盼儿是妻主，自然可以休夫。
顾采波却不能休夫，只能……
顾采波注意到祝明月缓缓走到自己身边，她抬起头，轻声问道：“祝娘子，事已至此，你觉得我该如何抉择？”
两人并不相熟，只有过几面之缘。但她明白，祝明月足够睿智，也讲道义。
祝明月某些方面和段晓棠一脉相承，“这份因果太大，我担不起。”
话音一转，“但可以给你们说些相近的例子，比如财产保全。我有一位相熟人家，突遭横祸，不得不将家产分别寄在几个年幼的孩子身上，请了几位德高望重者监管，直至成人，若孩子不幸中途夭折，那么对应的那份财产，就会捐献给寺庙。只不过那一家没有庞大复杂的宗族，几个孩子也谈不上夫家、妻族。做起这些事来，相对容易一些。”
顾采波和顾阳华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祝明月所说的方法，对他们而言，并不适用。
他们姐弟俩名下的财产，牵扯甚广，可以按照远近亲疏，由旁人继承、分割。却不能由着他们的心意，破罐破摔地捐献给寺庙宫观。
“至于婚姻，”祝明月难得低头，“我至今未婚，又能说出什么金玉良言呢！”
“我从前一直觉得，冯四将军那般的，已经是最差的了。”
这话却是虚妄了，祝明月什么样的人渣没见过。
“如今时移世易，我才明白，一个有良心、有底线的混账，能给妻儿那般生活，已经算是有情有义了。”
从前路过的狗都能踩一脚的冯睿达，靠“同行”衬托，风评直线上升。
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冯家那对怨偶，凡事都闹到明面上，绝不肯暗地里受一口气。
除了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郎君，王玉耶风风光光，实惠全到手了！
吴郡顾氏的门第，固然不如太原王氏那般显赫，但与之相比，处处将就的顾采波真是万般不如王玉耶。
要脸面没脸面，要实惠没实惠，身后还有一个时时觊觎姐弟俩身家性命的豺狼，日日活在恐惧与委屈之中。
还因为他不修善果，没孩子。
以公正的眼光来看，冯睿达如今也算年轻俊杰、虎父无犬子的典范。
可架不住他从前干过的荒唐事，深入人心，以至于如今，世人对他依旧有刻板印象——再烂的人，总不能比不过冯睿达吧！
可事实就是，贺章然桩桩件件，都比不过冯睿达。
不说那些靠祖宗积累的、战场搏杀的军功前程，单说对待妻子这一点，冯睿达就甩了贺章然几条街。
至少冯睿达不会对王玉耶动手，不会觊觎她的嫁妆，不会限制她的交际行走，不会打压她的才华，王玉耶如果哪一样做得好，冯睿达只会喝彩鼓掌，绝不会千方百计地打压、诋毁。
至于亲戚往来，鉴于王玉耶的娘家人远在他乡，平日里往来不多，具体情况，顾采波也不太清楚。
这要求高吗？不高！但要说低，也不低！
两相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贺章然就是一个没良心、没底线的混账，连冯睿达都比不上。
这样的男人，团吧团吧，就可以直接扔到垃圾堆里。
顾家姐弟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坚定，却又带着几分谨慎，“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不是不扔，而是要缓扔、慢扔，有次序、有计划地扔。
就在众人即将开始默契讨论如何“扔垃圾”的时候，门外婢女通禀，“娘子，小郎，顾夫人到了！”
众人皆是一怔，以顾采波如今的地位，没资格被称之为夫人。
这位“顾夫人”又是何方神圣？
顾采波转头看向顾阳华，“弟弟，你请了姑母来？”
她的陪房见事态紧急，或许会叫顾阳华回来，但绝不会去惊扰长辈。
顾阳华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是我！”
会稽贺氏的影响力只局限于江南几地，顾家姐弟俩在长安却有几门远亲。
这位顾姑母名唤顾舟莲，论起宗族关系与辈分，是姐弟俩出了五服的姑母，但在千里外的长安，他们就是骨肉至亲。
顾采波每隔一两个月就会上门请安问好，陪顾舟莲说说话、解解闷，算是他们姐弟俩在长安往来最为频繁、也最为敬重的一位亲戚。
顾盼儿倒是有些思路，“依我看，这位顾夫人，大约是那姓贺的请来的。”
不能说顾舟莲是顾家的亲戚，就以为她一定会向着姐弟俩说话。
这世上，最讲究的就是长辈的体面，尤其是在夫妻争执、家庭不和的时候，长辈出面，通常只有一个作用——做和事佬！
先说贺章然几句不是，再劝顾采波忍一忍、让一让，说什么夫妻和睦、家和万事兴，哪怕知道贺章然是过错方，顶多再多打他二十大板，做做样子，最后逼着小夫妻，接着和和美美过日子，不许再闹矛盾。
如今，祝明月强行挑破真相，马上就要“洗脑”成功的关键时刻，促成大团圆吃饺子的关键NPC，就这么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分明是来搅局的。
祝明月冷笑一声，“能屈能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