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朝野上下，因高句丽杀害吴使的悖逆行径，闹得如何沸沸扬扬，都丝毫影响不到万福鸿内的纸醉金迷。
先前万福鸿的商户们还只是不声不响地发财，各凭手段消化乌有号辽东分号运来的各种“商品”。
自从吴使被杀的消息传遍长安，朝野震怒、民怨沸腾，这些高句丽战利品反倒成了稀罕物，价格顺势上涨了好几分。
商户们不再遮掩，明目张胆地打出高句丽珍品的旗号，将那些沾染着战场血债的物件摆在明面上售卖，半点不忌讳它们背后的杀戮与纷争。
从长远来看，经此一事，中原与高句丽之间，已然结下死仇，不死不休，未来两国关系必然迈入剑拔弩张的紧张阶段，货源收紧是必然结果。
双方以往往来的贸易品，多是高句丽的毛皮、良马，以及中原的丝绸、典籍，看似互通有无，实则联系薄弱。
这与突厥对大吴的隐形依赖截然不同，突厥依赖大吴的盐、铁、粮食，若是断了这些供给，哪怕不伤筋动骨，也至少要难受好一阵子。
高句丽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中原若是想从经济上对其反制，顶多让他们国内的贵族们，日子难过十天半月，根本动摇不了其根基。
双方“化解”纷争的唯一手段，只剩下战争，没有周旋的余地，没有妥协的可能。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万福鸿深处，三味书屋内一片静谧，与外面的奢靡喧嚣截然不同。
欧季同端坐在柜台后，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指尖轻抚过竹简上的隶书。
这卷竹简上记载的，是高句丽始祖朱蒙建国的传说，亦是从辽东战场缴获的战利品之一。
金蛙王与河伯女相遇结合，生下一枚巨卵，卵中孵化出朱蒙，朱蒙长大后聪慧过人、英勇善战，最终建立高句丽。
这般神话传说，在欧季同看来，未免太过牵强，却也算得上是了解高句丽的一手资料。
三味书屋的库房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一半堆着印刷完成、装订整齐的《聊斋志异》，另一半的空间，则被各种从高句丽缴获的书籍填满。
若是能从这些高句丽书籍中，翻出任意一本中原早已散佚的典籍，那他们可就发了。
可惜，连日清点下来，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这些书籍中，大部分都是《论语》、《孟子》这类中原随处可见的典籍，只能当作旧书低价售卖，赚些微薄利润。
欧季同和几个伙计隔三差五去库房清点、整理，从一堆寻常书籍中，清出了几个高句丽本土的神话传说故事，除了朱蒙建国，还有好童王子、乐浪王女等篇章。
欧季同将朱蒙的故事小心翼翼地誊抄下来，又将先前整理好的好童王子、乐浪王女等传说拼接在一起，递给身边待命的伙计，“送去抄书班，让他们加紧誊抄，先抄几十册，装订整齐后，放在店中售卖。”
伙计接过书稿，脸上满是不解，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掌柜的，你前些日子不是说，这些高句丽的传说，大多是荒诞不经的假事吗？怎么还要费力气让抄书班誊抄售卖？”
欧季同略读过一些史书，将高句丽的传说与中原史书的时间线相互对照，很容易就能找出其中的矛盾与漏洞，自然知晓这些故事多是后人杜撰，可信度极低。
中原的史书即便有各种春秋笔法，隐晦曲折，却也有着完整而强大的记载体系，背后是真实的历史脉络。
你可以从字里行间找寻被掩盖的“真相”，却不能说它是伪造的。
三味书屋售卖的话本人人都知道它是假的，不过是当作消遣之物。但这些打着正统名义的高句丽历史传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欧季同见惯了历史上各种英雄豪杰，人前显圣、背后作妖的手段，相较于那些权谋算计，高句丽给祖先赋魅、杜撰传说的手段，实在太过粗浅，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论文学性，这些传说文笔粗糙、情节简单。论历史性，更是漏洞百出、毫无依据。
这般水准，根本用不上雕版印刷这么正式的手段，召集十来个书生手工抄写一遭，已然是对它最大的尊重了。
欧季同回答伙计方才的疑问，“照东家的说法，这叫紧跟时事，知己知彼。”
如今朝野上下都在议论高句丽，世人定然好奇高句丽的来历与风土，这些传说，恰好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他只能从这些故事中，看出高句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草台班子，但或许有其他有识之士，能从中一窥其风土人情、民俗习性，找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妙招，这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伙计恍然大悟，连忙将书稿小心翼翼地装入挎包之中，脚步匆匆地往抄书班跑去，生怕耽误了时辰。
戚兰娘从库房深处钻了出来，身上沾了些许灰尘，她抬手拍了拍双手，脸上带着几分失望之色。
戚兰娘想找的是农书，无论是高句丽，还是中原本土的。
高句丽气候严寒，种植条件与中原迥异。但几百年间，每逢中原战乱，不少幽州周边的人口就拖家携口往高句丽跑，除了金银细软，往往还携带着各种书籍。
欧季同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没找到心仪的书籍。连忙安慰道：“戚娘子，你也别太过着急，过两日我再找人重新理一理库房里的书籍，仔细排查一番，或许能找到你要的书。”
先前他们只是粗略地过一遍，只凭着书名判断书籍内容，难免有所遗漏。
万一普天之下的书生，手段万古相通，在《春秋》里夹带其他书呢！
戚兰娘点了点头，脸上的失望之色稍稍缓解，“好，那就有劳欧掌柜了，若是有任何眉目，还请及早通知我一声，我也好第一时间转告珍玉。”
欧季同迄今为止，尚未见过程珍玉这位同事，但不妨碍他将其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