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解千愁!”
靳华清口中低吟,手上半点不含糊,满满给韩跃斟上一盏热酒。
孙安丰在旁轻声提醒:“少饮几杯,六郎夜里还要回营值戍呢!”
不愧是右武卫曾经的夜班小能手,分得清轻重缓急。
几人各怀心事,举杯对饮。
韩跃是借酒消愁,余下两人,多半是就着韩跃的八卦下酒,顺便安抚腹中那只酒虫。
靳华清心中暗忖,韩跃的念头虽然不正经,但找的帮手再稳妥不过。至少他不会卖了韩跃,想来孙安丰也不会。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压着惶急的呼唤。
“弟妹,清弟可在家中?”
声音入耳,靳华清手中酒盏微微一顿。
靳华清的娘子从厢房迎出来,声音带着几分诧异:“姐夫,在的,在的,刚回来不久。”
靳华清不及多想,起身往外走。
一开门,冷风扑面,柯乐山平日里还算沉稳的脸色此刻绷得紧紧,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焦灼,连见礼的心思都没了,整个人透着一股“天要塌了”的紧绷。
这光景,怎么看也不像是走亲戚的时辰,这模样,就更不像了。
靳华清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姐夫,可是姐姐身子不虞?”
柯乐山一见他,积攒的急火与惊怒瞬间破堤,哪里还顾得上寒暄措辞,开口便是一道惊雷,炸得人耳膜发颤,“兵部刚接到消息,高句丽拒不奉诏,杀了朝廷的使臣!”
一句话,轻得只有几字,重得却似千钧巨石,狠狠砸在院中。
靳华清脑子“嗡”的一声,当场僵在原地,血液像是骤然冻住,半晌才磕磕绊绊挤出几个字:“杀…… 杀了谁?”
他还没完全回过神,身后屋门被人猛地一带,韩跃大步踏出,面色冷厉如铁,一字一顿,替他把那最残忍的事实喝了出来:“高句丽杀使!”
一屋热酒,瞬间凉透。
大吴使臣的含金量,虽然没有汉使高,终究代表着一国体面、天子威仪。
此举,无异于当众扇了大吴一个耳光。
紧跟着,屋内爆出一阵怒骂,方言俚语混着火气滚滚而出:“触刮牢的活德辣子……”
孙家上辈子是掘了高句丽的祖坟不成,竟被人这么翻来覆去地整。
柯乐山听不懂扬州土话,但看到紧跟着露面的孙安丰,也猜得出是极狠的咒骂。
若是这消息传到孙文宴耳中,怕是要当场气吐血。
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大军刚刚班师回朝,甲归库、马放南山,正是最松懈之时。
高句丽偏偏挑准这个节骨眼动手,算盘打得精。
众人都是刚烈性子,先对着高句丽狠狠一番道义上的谴责,再将其王室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他们竟被高句丽这般耍了!
待心头那口恶气稍稍泄去,韩跃才沉声道:“柯姐夫,眼下这消息,有多少人知晓?”
柯乐山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消息一入兵部,我们郎中当场提刀劈了桌案,随即入宫面圣。想来,各相关衙门多半已经收到消息。”
更不必说那些私下奔走的渠道。
靳华清对柯乐山叉手一礼:“多谢姐夫专程前来报信,我这便即刻回营。”
说罢匆匆披上外袍,转头对妻子叮嘱:“今夜未必能回,你着人锁好门户。”
妻子轻轻点头:“你们去吧,万事当心。”
孙安丰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吩咐亲随:“速回家中,告知夫人此事。”
虽然于事无补,终归是另一只靴子落地了。
韩跃倒不急着往家里报信,一来韩腾早已退居二线,二来听闻这样的坏消息,生怕他一气之下再中风病倒。
此时此刻,什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在军国大事面前都微不足道。
右武卫大营不断有将官闻讯赶回。
有的是听闻消息自行归营,有的则是被紧急召回。
右武卫帅帐,主位空悬,下首第一位端坐的,是面色平静的段晓棠。
她没有歪坐,没有跷腿,一身端正坐姿,与帐中群情激愤、义愤填膺的同僚相比,冷静得近乎格格不入。
高句丽近年来被大吴逼得太紧,如今故意选在大军班师、朝野松懈之时,用这般极端的方式,狠狠扇朝廷的脸面。
大国相交,张口雅量,闭口信义。
但段晓棠更知道一个道理,不愿意承认的事,哪怕签过的字,也可以当是厕所里的纸。
高句丽的外交信誉,放现代,怕是连一辆共享单车都扫不出来。
中原历史上有指鹿为马,现代国际社会上,还有洗衣粉呢!
虚虚实实,本就是强权嘴边的借口。
可这一次,高句丽踏过了底线。
杀使。
这不是争执,不是摩擦,不是边衅。是赤裸裸的宣战,是当众抽在大吴脸上的一记耳光。
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其中一个,还是他们沾边的老祖宗呢!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高句丽偏偏要往刀口上撞,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汉使有崇高的理想,有以身开拓国土的觉悟,大吴的使臣却未必。
只可惜,如今的大吴,早已不是那个一言不合便犁庭扫穴的强汉。
军威尚在,国力却扛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千里远征。
帅帐正中,悬着一幅宽广详尽的高句丽舆图。
历经数次东征,尤其是此番深入腹地,图上山川关隘、驻军要害,又添了许多细致标注。
右武卫帅帐之内,早已是一片沸反盈天。
将官们或拍案怒骂,或围在舆图前激烈争执,吼声、骂声、指点江山的激愤之声搅作一团,连四周的火把都似被这股戾气震得微微摇晃。
孙安丰更是一路骂骂咧咧,关中土话、扬州俚语,恶毒词句一锅出,全然没了往日温文儒雅的模样。
帅帐门口人影一动,武俊江走了进来。
段晓棠抬眼一指对面空位:“大将军入宫了。”
武俊江没有立刻落座,径直走到舆图边缘,眉头紧紧蹙起,“这时节,冰天雪地……”
宁岩自动补充下一句,“连幽州大营都难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