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广州的第三天,过了韶关,进入粤北山区。
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两旁的树木从阔叶慢慢变成针叶,空气里的潮润一点一点褪去。
胤礽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想起几个月前南下时,也是这条路。
那时候心里装着事,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如今往回走,事办了,厂建了,人用了,心里踏实了。
可踏实不是轻松。
工厂的事,水师的事,商股的事,每一件都才开了个头。
后面的路还长,可他已经不在广州了。
接下来要靠周明远、钱文彬、邓世英他们自己走下去。
他能做的,是在京城看着,替他们挡住上面的风,替他们铺好前面的路。
胤禔骑马走在马车旁边。
“大哥,冷吗?”胤礽掀开车帘。
“不冷。”胤禔硬撑着答了两个字。话音刚落,山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
胤礽没说什么,从车厢里取出那件厚实的端罩递过去。
胤禔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披在身上。端罩厚实,暖和,还带着保成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你穿什么?”
“我还有。”
胤礽从身后又拿出一件,是出京时乌库玛嬷让苏麻喇姑送来的那件银灰色端罩,“乌库玛嬷给的,一直没舍得穿。今日正好。”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
车队在山路上缓缓前行。
赵全带着侍卫前后散开,警惕地望着两边的山林,何玉柱在马车旁边跟着走,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车里已经备了一个,他这个是备用的,怕殿下的手炉凉了没得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隘口。
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窄窄的官道,是出粤北后的第一个险要之处。
胤禔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赵全,带两个人去前面看看。”
赵全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侍卫策马向前,很快消失在隘口拐弯处。
胤禔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紧盯着前方。
他想起南下时,也是在这里让人去探路。
那时候他一个人骑着马,偷偷跟在保成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如今他和保成并肩走,保成坐在马车里,他骑马跟在旁边。
不用偷偷摸摸了,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他。
不多时,赵全策马回来。
“爷,前面安全。路边有几户人家,炊烟都冒起来了,是正在做饭,没什么问题。”
胤禔点点头,招呼队伍继续前行。
过了隘口,路渐渐平坦起来。
两边的山退远了,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原,麦田如茵,村庄点点。
胤礽掀开车帘,望着这片田野。
正是晚秋时节,田里的稻子已经收了,只剩短短的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直排到天边。
“大哥,你看,这些地都收了。”
“嗯。庄稼人盼了一年,就盼这几天。”
胤礽想起几个月前南下时,也是在这片平原上,田里的稻子还没黄,绿油油的一大片,风一吹像波浪。
如今稻子收了,地空了,可他知道,明年春天,这里又会种上新苗,长出新的希望。
*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一个小镇。
何玉柱提前让人去安排了客栈,是个不大的院子,清静,整洁。
胤禔照例先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了,才让胤礽下车。
用过晚膳,胤礽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南方和北方的暮色不同——南方的暮色来得慢,天边总是挂着大片的晚霞,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北方的暮色来得快,太阳一落,天色就沉了,星星接着就亮起来。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碧玺般的眼睛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宿主,快到京城了吧?】
“还早。过了长江才一半。”
【还要走多久?】
“半个月。也许更久。”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没有再问。
门被推开了,胤禔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胤礽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皱眉。
胤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蜜饯。
这是他在路上特意买的,怕保成喝药苦。
胤礽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那甜味慢慢化开,把药的苦一点一点地冲淡。
“大哥,你骑了一天马,不累吗?”
“不累。比练兵轻松多了。”
“那你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胤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道:“保成,你那些折子,皇阿玛都批了。钱文彬实授了,工匠们有赏了,火器也让送京呈览了。你在广州做的那些事,皇阿玛都看见了。”
胤礽望着大哥,嘴角微微弯了弯。
“大哥,你也是。你在广州做的那些事,皇阿玛也看见了。
邓世英、苏大海、陈季同,都是你查出来的。没有你,就没有他们。”
胤禔摇了摇头。
“没有你,就没有工厂。没有工厂,有他们也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光有人,没有枪没有炮没有船,打什么仗?
是你先把米备好了,大哥才能找到巧妇。折子,是你帮大哥改的;人,是你帮大哥留的;
连那些兵,也是看见你办的工厂,才肯死心塌地地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保成,咱们之间,不说这些。可大哥心里清楚。”
胤礽望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平原的上空,将整片收割过的田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里。
远处的村庄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
车队在第二天午后到了一个叫樟树的小镇。
镇子不大,可很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歇脚,客栈、酒馆、茶棚一家挨着一家。
何玉柱找了一间清净的客栈,安排胤礽在楼上歇息。
胤禔照例检查了一遍,才让弟弟进去。
*
客栈楼下是个茶馆,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喝茶、歇脚、交换消息。
胤禔不喝茶,可他喜欢在茶馆里坐着听人说话。
那些跑江湖的、做生意的、赶脚的,嘴里的话五花八门,可有一条——他们说的都是真话。
不是公文里那些花团锦簇的废话,是实打实的人情冷暖。
今日茶馆里坐着几个人,一看就是跑江湖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正眯着眼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还有一个年轻后生,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坐在角落里大口吃面,吃得满头是汗。
“听说了吗?南边办了个工厂,造洋枪洋炮,连洋人都服。”
中年汉子压低声音。
老者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听说了。不光造枪炮,还造船。那船比咱们以前的都大,能开到海里去。”
年轻后生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根面条。“真的?那不是以后咱也有洋人的家伙了?”
“什么叫‘洋人的家伙’?”
老者瞪了他一眼,“那是咱自己造的。技术是跟洋人学的,可学会了就是咱的本事,造出来就是咱的东西。往后不用求洋人,咱们自己就能造。”
中年汉子点点头。“听说太子殿下那人,年纪不大,可办事地道。
火器案那会儿,他不但没一棍子打死那些闹事的百姓,还给他们家里送银子、送药,说‘不能让犯了错的百姓家里日子过不下去’。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年轻后生把面条吸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太子殿下现在去哪儿了?”
老者磕了磕烟袋。“回京城了。厂子办起来了,人就走了。”
“那厂子还在吗?”
“在。有人管着。听说管厂的周大人,在粤海关干了十二年,懂洋务,也懂百姓。
还有一个钱大人,候补了五年,脾气硬,可办事公道。厂子交给他们,塌不了。”
胤禔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赵全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爷,马车准备好了。”
胤禔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桌子旁边的几个跑江湖的还在说,说的还是太子殿下的工厂。
胤禔没有打断他们,也没有表明身份,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稳,背脊挺得像一棵落叶松。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几个人还在说,老者抽着烟,中年汉子比划着,年轻后生瞪大眼睛听着,嘴里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上了一根面条。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
“保成,你猜方才茶馆里那些人说什么?”他上了马车,在胤礽对面坐下。
胤礽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说什么?”
“说你。说你年纪不大,可办事地道。说你给闹事的百姓家里送银子、送药,说‘不能让犯了错的百姓家里日子过不下去’。”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笑,“还说,活了几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胤礽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哥,你没告诉他们你是谁吧?”
“没有。说了他们还敢说真话吗?”
胤禔摇了摇头,“保成,你听见了吗?百姓们说你什么,不是看你能造多少枪炮,是看你怎么待人。
你对赵大好,他们就记住了;你对周明远好,他们也记住了。
百姓们把你的话,一句一句地传开了。人心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他记一辈子。”
胤礽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田野。“大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胤禔望着弟弟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再说什么。那目光里,满是欣慰。
*
车队过了长江,进入江北地界,路渐渐平坦了,人也多了。
官道两旁,行商走贩络绎不绝,偶尔能看见几个骑着毛驴的书生,摇头晃脑地念着诗,赶着去京城赶考。
胤礽掀开车帘,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几个月前南下时,也是这条路,可那时候他心事重重。
如今往回走,心里还是有事,可那些事不一样了——从“能不能做成”变成了“怎么做得更好”。
从担心,变成了琢磨。琢磨技术怎么攻关,人才怎么培养,工厂怎么自己造血,水师怎么练出能打仗的兵。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也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宿主,快到京城了吧?】
“嗯。过了保定府,就是京城了。”
小狐狸伸了个懒腰,蹭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胤禔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苍青色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何玉柱拿了件斗篷过来请他披上,他摆摆手没要。
不冷,快到京城了,心里热乎。
保成在马车里,他在马车外,到家门口了,得精神点,不能让那些等着看他们笑话的人觉得他们在外头吃了苦,显了疲态。
马车的速度慢下来。
官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村庄越来越近,行人也越来越多。
挑担的、牵牛的、赶集的,南腔北调,热闹非凡。
北京城的南门——永定门,已经遥遥在望。
夕阳西下,将城门楼子染成一片金红。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马的、赶车的,排成了长龙。
城楼上,“永定门”三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胤礽望着那座城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京城,他回来了。
他放下车帘,转过身,从行囊里取出那件石青色的朝服,慢慢地换上,然后坐直身子,将那份储君的端方与从容,一点一点地披回肩上。
小狐狸蹲在他膝头,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喧嚣声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辘辘声、行人的说笑声、远处传来的驼铃声,汇成一首热闹的交响乐。
胤礽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那片熟悉的、热闹的、充满了生机与烟火气的街市,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几个月前出京时,也是这样。
可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如今他回来了,带着在南边办成的事、用对的人、打下的根基。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回来了。
*
马车穿过正阳门,进入内城。
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多了些肃穆的气息。
黄瓦红墙,朱门铜钉,一排排整齐的店铺,门前站着伙计,吆喝着招揽生意。
宫门近在眼前,高大的红墙在暮色里像一道屏风,把尘世喧嚣隔在外面。
何玉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宫门到了。”
马车停下,胤礽扶着何玉柱的手下了车。
他站在宫门前,望着那座巍峨的门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个月前出京时,他从这道门走出去,不知道广州等着他的是什么。
如今他从这道门走回来,带着在南边做成的那些事——工厂办起来了,火器造出来了,水师有人管了,百姓的心安了。
胤禔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道门。
暮色从城楼上漫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宫门前那片宽阔的石板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大树和它庇护下的幼苗。
“保成,咱们回来了。”
“嗯。回来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并肩向宫门走去。
身后,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身前,宫门洞开,灯火通明,乾清宫的方向亮着一片温暖的橘黄。
胤礽望着那片灯火,脚步稳了,心里踏实了——皇阿玛在灯下等着他们,乌库玛嬷在慈宁宫等着他们,弟弟们在阿哥所等着他们。
还有那只布老虎,还躺在他枕边,陪着他,从京城到广州,从春天到秋天,一路不曾离开。
他伸出手,摸了摸怀里那只布老虎。
额娘,保成回来了。
您看见了吗?
保成没给您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