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邓世英的第一批新兵入营了。
一百二十人,都是从各营抽调的精壮,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八,一水儿的年轻人。
训练从第一天就上了强度——天不亮起床,绕着校场跑,跑完下水,游,游完上船,划桨。
一天下来,新兵们的骨头像散了架,可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退出。
不是因为不怕累,是因为看见了——邓世英比他们起得更早,苏大海比他们游得更远,大阿哥隔几天就来,站在岸边看着,从不催,也从不走。
上面的人都在拼命,他们也不太好意思偷懒。
*
胤禔每次来,都站在岸边,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掠过,看他们的动作,看他们的表情,看他们疲惫时是咬牙还是泄气。
他从不当场说什么。
回到客栈,才对胤礽说:“这批兵,能练出来。”
胤礽听他这样说,便知道水师的事稳住了。
大哥在带兵用人上,眼光一向准。
他说行,就是真行。
那些水师新兵的故事,还有陈季同从欧洲寄回的见闻与图纸——那些关于蒸汽机、螺旋桨、铁甲舰的只言片语,像一块又一块远道而来的砖石,正在他心里慢慢垒成一座桥。
桥的那一头,是他看不见的未来;
可他知道,总有一天,这座桥会把他和那个未来连在一起。
月上中天,珠江上渔火点点。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江水,把窗户开得大了一些。
江风涌进来,裹着水汽和远处渔火明明灭灭的光。
*
陈季同从欧洲寄回的第二封信,是在七月底送到广州的。
信很厚,足足十几页纸,字迹比第一封更潦草,显然是在船上写的,船身摇晃,笔尖不稳,有些字洇了墨,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他在信里说,已经到了伦敦,参观了泰晤士河边的几座造船厂,亲眼看见了洋人造船的全过程。
从图纸设计到龙骨铺设,从蒸汽机安装到火炮调试,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标准。
他画了二十几张图,附在信里,虽然线条粗糙,可每一个部件的尺寸、结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墨迹比前面淡了些,像是写到此处,他搁下笔望了一会儿泰晤士河的河水,又提起来:“臣在伦敦,见泰晤士河上往来船只,桅杆如林,汽笛如诉。
夜深人静时,臣独坐岸边,思我珠江,不知何时亦能有此盛景。臣不自量力,愿以残年,为此事奔走。”
胤礽把信看完,搁在桌上,望着窗外的珠江,沉默了很久。
珠江上也有船,渔船、商船、洋船,来来往往,可那些洋船都是人家造的。
什么时候,珠江上跑的船,能是我们自己造的呢?
周明远见他出神,轻声问:“殿下,陈季同这封信,要不要也送回京城?”
“要。”胤礽收回目光,“不但要送回京城,还要呈给皇阿玛。
让人把信誊抄一份,连同那些图,一起装订成册,八百里加急,送去乾清宫。”
周明远连忙应了。
*
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
信使换马不换人,一路北上,过梅岭,渡长江,穿河南,入直隶。
第七天傍晚,那本装订成册的折子终于送到了京城。
梁九功双手捧着那份厚厚的册子进来时,康熙正在用午膳。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简简单单。他放下粥碗,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陈季同的信,字迹潦草,可每一句都看得懂。
康熙看得很慢,看到“臣在伦敦,见泰晤士河上往来船只,桅杆如林,汽笛如诉”时,停了下来。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看。
看到“夜深人静时,臣独坐岸边,思我珠江,不知何时亦能有此盛景”时,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端起粥碗,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望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翻。
那些图,一张一张,虽然线条粗糙,可每一条线都画得仔仔细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连铆钉的位置都没有遗漏。
他翻完了,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晌没有说话。
梁九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梁九功,你看过这本册子了吗?”
“回万岁爷,奴才粗笨,看不太懂那些图。可奴才看得懂陈季同写的那封信——那个人的心里,装着咱们的珠江。”
康熙睁开眼。
“你说得对。他一个幕僚,无职无权,自己出钱跑去欧洲,画了这些图回来。
信里写‘臣不自量力’——朕看,他不是不自量力,是太知道自己的分量了。
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便拼了命去做。这样的人,比空口说白话的,强得多。”
梁九功不敢接话。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御花园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满树绿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传旨。陈季同,着赏银五百两,以资鼓励。其所绘图纸,交工部存档,以备日后查用。”
“嗻。”
“还有,告诉保成,老大——他们用人,用对了。”
*
消息传到广州时,已经是八月初了。
钱文彬站在督检处的窗前,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
陈季同的图,他看不太懂,可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替大清的将来探路。
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尺寸,每一笔都是拿脚底板量出来的。
他合上册子,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他心里想的,不是那些船,而是陈季同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夜深人静时,臣独坐岸边,思我珠江,不知何时亦能有此盛景。”
钱文彬在候补上待了五年,也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坐。
他坐的不是泰晤士河岸,是珠江岸。
他想的不是洋人的船,是自己的前程。
陈季同想的,是珠江上什么时候能跑咱们自己的船。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不在一时的高下,在一辈子的落点。
钱文彬把册子放回桌上,转过身,拿起卡尺,继续检验那些送来的零件。
他量的每一个零件,将来都会装在枪上,送到边关将士手中。
这是他的珠江,他的船。
他量得很认真,每一件都量三遍,尺寸不对的退回返工,表面有裂纹的报废重做。
孙德胜送来的那个零件,他量了三遍,每一遍读数都一样——合格。
他在登记本上写下“合格”两个字,又翻到“孙德胜”那一页,在当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红圈。
合格率高的人,登记本上红圈就多。
孙德胜的本子上,红圈已经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了。
他放下零件,拿起另一个,继续量。窗外,阳光正好。
江风吹动榕树的叶子,沙沙的响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
八月中旬,康熙又下了一道旨意。
这道旨意不是给胤礽的,也不是给胤禔的,是给广东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的。
旨意只有一句话:“广东机器制造局,系太子所办,事关海防洋务。
凡所需物料、人工、场地,各级官员不得刁难,不得推诿,不得掣肘。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这道旨意一下,广州官场彻底安静了。
那些还在观望的老狐狸们,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太子殿下的工厂,不是他一个人在办,是皇上在办。
谁跟工厂过不去,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跟皇上过不去,那就不只是丢官的问题了。
沈孟坤在布政使司衙门里看完这道旨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吩咐下去,把藩库里那十五万两“闲散银子”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该补的手续补上,该盖的章盖全,该备案的公文一件不少地送去了巡抚衙门。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只是从前是为自己,如今是为工厂——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吴明远在粤海关也看到了这道旨意。
他看完,把那份邸报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对任何人说什么。
可第二天,工厂进口的那批原料,报关手续比平时快了两天。
蒋启先、孙玉成、赵信那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
可这道旨意下来后,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跟太子殿下拧着干,没好下场;顺着干,不一定有赏,可至少不会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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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广州的暑热终于退了些。
早晚有了凉意,江风吹在脸上,不再是黏糊糊的热浪,而是清爽的、带着水汽的凉。
陈季同从欧洲寄回了第三封信。这一次,他没有画图,只写了几行字:“臣已参观英法两国船厂十余处,所见所闻,难以尽述。
船之大小、炮之远近、机之快慢,皆有数据可考。
臣不敢妄言,然有一事可以断言——若我朝能仿制其一二,海防可固,海疆可安。”
信很短,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胤礽看完,把信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殿下,陈季同这个人,是真去干事的。他没有写那些‘臣不胜惶恐’‘皇上圣明’之类的废话。
每封信都是——我到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实实在在,没有一句虚的。”
“所以孤才用他。”
胤礽走到窗前,望着珠江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一个人,能不能做事,不是看他怎么说,是看他怎么做。
陈季同这种人,你给他一个方向,他自己就能跑出一条路来。”
江水汤汤,船帆点点。
那些船有大有小,有中有洋,在宽阔的江面上来来往往,各自奔向各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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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陈文翰来报,说工厂二期扩建的地已经批下来了。
就在老厂房旁边,比一期大了将近一倍。
梁大柱带着工匠已经进场,正在挖地基。
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图纸,没有人再闹停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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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周明远来报,说第二批学徒已经招满了。
一百人,最小的才十五,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报名的人比第一批多了好几倍,不光是广州城的,连福建、广西都有人赶来。
周明远说,有人在工厂门口等了三天,就是为了报上名。
胤礽问:“那个等了三天的人,叫什么?”
周明远翻了翻名册。“叫郑来福,福建人,十七岁。他哥哥在广州做工,听说工厂招学徒,连夜赶回去叫他来。
他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广州,报名已经截止了。
他不肯走,就在门口等着,说‘等也要等一个名额’。
后来是林顺看他可怜,把自己的一个名额让给了他。”
“林顺?”胤礽微微侧头。
“林顺说,他技术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占着学徒的名额。
把他自己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换成郑来福。
其实林顺早该升工匠了——他是厂里技术最好的一个。”
胤礽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那就升。林顺,升工匠。张小山、梁小柱、郑来福,这批学徒,让林顺带。他带出来的兵,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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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钱文彬送来了一份厚厚的报告。
三个月的合格率统计、连续三月合格率低于九成的人员名单及处置建议、技术中等群体的进步幅度分析,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报告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臣在候补上五年,所学甚少,所失甚多。今在工厂三月,方知天下之大,能人辈出。臣不敢言有所成,唯愿日有所进,不负殿下所托。”
胤礽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碧玺般的眼睛眨了眨,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宿主,钱文彬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从前他说话像吵架,如今他说话像写条陈。不急不躁,一条一条,能把道理说透了。】
胤礽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一点残存的凉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窗外,珠江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暮色从江面漫上来,将远处的水天交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江风涌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渔火明明灭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