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而过,吉日如期而至。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晨光熹微,将毓庆宫的金顶朱檐映照得熠熠生辉。
宫门内外,早已被御前侍卫与毓庆宫护卫层层把守,肃静无声,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仪弥漫。
巳时初刻将至,受邀诸人已陆续抵达毓庆宫门外。
彼此相见,皆是拱手为礼,眼神交汇间,俱是心照不宣的郑重。
无人高声喧哗,连寒暄都压低了声音。
胤禔换上了那身崭新的宝蓝色江绸袍,精神抖擞;
胤祉一身石青色常服,儒雅持重;
胤禛依旧是一贯的玄色袍服,面色沉静;
胤祺则是一身竹青色暗纹杭绸长袍,袖口缀着素银扣,通身透着佛前熏染出的温润清净;
胤祐则是一身银红色箭袖骑装,腰束革带,足蹬薄底快靴,英气勃勃中透着一股精心打扮过的明亮神采,立在兄长们身旁,如一道鲜活跃动的光。
胤禩则是月白色长衫,温润如玉。
几位师傅与春坊大学士皆着官服,恭谨肃立。
何玉柱早已候在宫门前,见众人到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给诸位阿哥、大人请安。太子殿下已在正殿等候,请诸位随奴才入内。”
宫门缓缓开启,众人鱼贯而入。
庭院洒扫得纤尘不染,古柏苍翠,夏花绚烂,景致依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
引路的太监宫女皆垂首敛目,脚步轻悄。
正殿的殿门敞开着,鎏金铜钉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殿内陈设简洁而庄重,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清雅的龙涎香。
正北设一紫檀木嵌螺钿宝座,略略垫高,铺着明黄色锦垫。
此刻,宝座上空无一人。
众人按爵位官阶,在殿中分东西两班肃立,垂首静候。
殿内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香雾缭绕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侧殿门帘微动。
何玉柱与另一名太监一左一右,轻轻打起帘子。
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缓缓自内步出。
胤礽出现了。
他没有身着太子冠服,只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纱罩袍,腰间束着玉带。
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
面容依旧清减,颧骨微显,脸色却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一种温润的、近乎玉色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和,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淀下来的沉静威仪,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时,并无逼人的锐利,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从容气度。
他在何玉柱的虚扶下,步履平稳地走向正中的宝座,行动间虽仍能看出一丝大病初愈后的谨慎,却毫无虚弱踉跄之态。
待他在宝座上安然落座,殿中众人,无论是诸位阿哥,还是师傅臣工,齐刷刷躬身,声音整齐划一:
“臣等恭请太子殿下金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胤礽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清晰,带着久病初愈后特有的、略显低沉却异常平稳的磁性:“诸位兄弟,师傅,臣工,不必多礼。平身。”
“谢殿下!”
众人谢恩,直起身,目光却不敢随意抬起,只恭谨地垂视地面。
胤礽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在几位兄弟脸上略微停留,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温和的笑意:“孤此番抱恙,累诸位兄弟与臣工挂心,今日见诸位俱是精神焕发,心中甚慰。都坐下说话吧。”
“谢殿下赐座。”
早有太监搬来了锦凳,依序摆放。
众人再次谢恩,方才小心翼翼地落座,依旧只坐了半边凳子,姿态恭谨。
胤禔性子最急,刚坐下,便忍不住抬头看向胤礽,嗓门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保成!你可算大好了!瞧你这气色,比前些日子强了不知多少!大哥这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他这话打破了最初的拘谨,殿内气氛微松。
胤礽含笑看向他,语气亲近:“劳大哥惦记了。孤已无大碍,只是太医叮嘱仍需温养,不敢大意。”
胤祉接着开口,言辞文雅:“殿下康复,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弟见殿下神清气朗,心中无比欣悦。
还望殿下遵医嘱,善加珍摄,勿以臣等为念。”
他说着,示意随从将那个装着《金石录》的锦盒奉上,“些许古籍,供太子二哥闲暇解闷。”
“三弟有心了。”
胤礽示意何玉柱收下,温和道,“孤近日也在翻阅旧籍,正好参详。”
胤禛话不多,只沉声道:“臣弟见二哥安好,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江南漕运改折银的条陈已初步厘清,户部正在复核,若二哥有暇,臣弟可随时禀报。”
“此事不急,四弟办事,孤是放心的。”
胤礽点点头,语气带着信赖,“待细则完善,再议不迟。”
胤禛话音刚落,胤祺起身,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言语朴素却透着真切:“二哥大安,弟弟心里欢喜。
这串沉香珠子,是皇玛嬷所赐,说是安神静气最好。弟弟想着二哥或许用得着,愿二哥夜夜安枕。”
他说得诚恳,脸上带着敦厚的笑容,让人见之可亲。
胤礽目光柔和,让何玉柱接过,温言道:“五弟费心了。皇玛嬷赏赐自是好的,你的心意,孤更觉珍贵。孤收下了,也愿你常得安宁。”
等轮到自己时,胤祐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利落。
他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胤礽,语气雀跃:“二哥!您瞧着精神真好!弟弟给您带了把新得的弓,您摸摸这弓背,顺滑着呢!还有这药,是最好的!”
他献宝似的将东西递上,那身银红骑装在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鲜活,“等您再好些,弟弟陪您去西苑试试弓,保管比从前更准!”
他这话孩子气,却满是赤诚的期盼,引得几位兄长面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连胤禛紧绷的唇角也松了松。
胤礽看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纵容:“好,七弟有心了。弓和药,孤都收下。待秋凉,若得闲,便去试试你的弓法长进了多少。”
胤祐得了这话,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
经他这一打岔,殿内原本过于庄重沉凝的气氛,悄然融入了些许温暖轻快的涟漪。
*
胤禩的笑容最是和煦,语气也最为恳切:“二哥气度,更胜往昔。可见此番磨砺,于身心亦是淬炼。
臣弟别无所求,唯愿二哥从此否极泰来,福寿绵长。”
他也奉上了礼物,是一套极雅致的茶具和茶叶,“知二哥好茶,些许心意。”
“八弟总是这般周到。”
胤礽笑着受了,又对两位师傅和春坊大学士温言道,“几位师傅、臣工,近日朝中可还安稳?你们也要多保重身体。”
师傅和臣工连忙起身回话,皆是拣了些吉庆平稳之事回禀,言辞间充满了对太子康复的由衷喜悦与恭敬。
会见的时间被严格控制。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何玉柱便悄然上前,为胤礽续茶,同时低声提醒了一句时辰。
胤礽会意,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再次环视众人,语气平和而郑重:“今日得见诸位,孤心甚慰。孤身体渐愈,然太医严嘱仍需静养,不便久留诸位。
望诸位兄弟勤勉王事,诸位臣工尽忠职守,便是对孤最大的宽慰。待孤大好,再与诸位共商国是。”
胤礽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安静。
胤祉嘴唇动了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被身旁的胤禛用眼神轻轻止住。
其他几位阿哥,包括方才还神采飞扬的胤祐,此刻也都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在胤礽身上,关切与留恋交织。
胤礽将兄弟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暖,语气又放软了些:“大哥素来勇毅,但京畿巡防事务繁杂,也需仔细身体,勿要过于劳顿。
三弟治学严谨,堪为典范,书斋夜深,记得添衣。
四弟办事周详,孤是知道的,户部案牍如山,更要张弛有度。”
他的视线转向老五和老七,笑意更深:“五弟性静,常伴佛前,甚好。只是也多出来走动走动,御花园的菊,今年仿佛开得早。七弟……”
他顿了顿,看着胤祐瞬间挺直的背脊和发亮的眼睛,莞尔道,“弓马勤练是好事,但校场烈日下,记得多饮水,莫要贪凉。”
这番叮嘱细致入微,全无储君训谕的架子,倒似寻常人家兄长对兄弟们的絮絮关怀。
殿中众人,尤其是几位阿哥,闻言神色都更见柔和。
胤禔咧了咧嘴,重重“哎”了一声;
胤祉含笑颔首;
胤禛肃然应了句“臣弟谨记”;
胤祐更是忍不住用力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安抚了兄弟们,胤礽的目光转向肃立一旁的詹事府师傅与春坊大学士。
“几位师傅,春坊诸位。”
胤礽的语气转为郑重,带着对老臣的尊重,“孤病中这些时日,詹事府事务繁重,多赖诸位勤勉维持,孤心甚感。
诸位皆为国之栋梁,肱股之臣,还望一如既往,克尽厥职,辅佐皇阿玛,安定朝局。
待孤康复,再与诸位讨教学问,共议国策。”
这番话说得恳切,既肯定了他们的功绩,又给予了继续主事的信任,更留下了未来深入议事的期待。
几位老臣顿时面露激动,纷纷躬身长揖,连声道:“臣等谨遵殿下谕示!定当竭尽驽钝,不负殿下信重!恭祝殿下早日玉体康泰!”
胤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温和地投向众人。
众人心领神会,连忙起身,再次郑重躬身行礼,齐声道:“臣等谨记殿下教诲!恭祝殿下早日康复,福体金安!”
胤礽端坐于上,虽未起身,却将身体微微前倾,以示回礼,声音清晰而柔和:“诸位兄弟、师傅、大人慢行。今日劳步,孤心感念。”
他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何玉柱,吩咐道:“何玉柱,你仔细些,代孤好生送送诸位。”
“嗻!奴才遵命,必不敢怠慢。”
何玉柱深深躬身,态度恭谨至极,随即侧身引路,声音放得既清晰又不失恭敬:“诸位阿哥爷、大人,请随奴才来。”
*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抹杏黄色的身影。
众人沿着毓庆宫的回廊,在何玉柱的引领下,向着宫门方向缓步而行。
几位阿哥走在稍前,詹事府的几位师傅与春坊的几位大学士则自觉地落后几步,形成了一个虽同行却略有间隔的队伍。
微风拂过廊下,带来了庭院中的花香,也送来了前头几位皇子压低了却仍难掩情绪的交谈声。
“怎么就……一盏茶都不到呢?我还有许多话没同二哥说呢……”
是胤祐清亮又难掩失望的声音。
胤禔的声音带着未尽的遗憾:“是啊,这才说了多大一会儿?一盏茶都还没喝透呢!
保成才刚好些,正是需要兄弟们多陪着说说话、散散心的时候……”
接着是胤祉文雅却同样隐含惋惜的声音:“……礼制所限,也是无奈。只是太子二哥久病初愈,精神尚需涵养,若能再多叙片刻,或更利于颐养心神……”
胤禛沉默走着,未置一词,但紧抿的唇线也泄露了一丝类似的情绪。
胤祺温和地打圆场,声音轻如微风:“二哥还需静养,皇阿玛定是考虑周全。能见一面,知晓二哥安好,已是幸事。”
胤禩走在稍后,闻言微微颔首,温言道:“五哥说得是。来日方长。
二哥今日能见我们,已是皇阿玛恩典,也是二哥康复的吉兆。
来日方长,待二哥大安,相聚之时自然更多。”
几位阿哥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对短暂会面的不舍,以及对“皇上定下的时间太短”这一事实心照不宣、却又不敢明言的微妙“抱怨”。
这对话飘进后面亦步亦趋跟着的几位师傅和大学士耳朵里,可就不那么美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