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看着眼前这个黑袍男子，从他的气息深处，捕捉到了那种极为真实的、属于亲历者的伤痛。
那种伤痛，不是道听途说所能模仿的，它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沉淀，如同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刻在了灵魂深处。
"你失去了什么？"张玄问道，语气极为平静。
那人的身形，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微微一僵。
那层强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的宗门，"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碎星宗，三万年前的七大古宗之一，在混元离开之后的第三千年……被暗域中涌出的法则紊乱吞噬了。"
"整整四万三千名弟子，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
张玄没有说话。
那个数字——四万三千——落在了空气中，无声地沉了下去。
"我一个人活了三万年，"黑袍男子的声音，终于不再带着那种质问的锋利，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于低喃的疲惫，"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混元还在，碎星宗就不会覆灭。"
"如果混元还在，那些暗域中的法则紊乱，就不会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压制的情况下，吞噬掉一个传承了上万年的宗门。"
他抬起头，看着张玄，眼眶里有一种干涩的红，那是已经流干了泪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红。
"现在你告诉我，混元还活着。"
"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张玄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道："又高兴，又愤怒。"
黑袍男子猛地一怔。
"高兴，是因为你等的人还在，"张玄平静地说，"愤怒，是因为他还在——那这三万年，你和你宗门的四万三千条命，算什么？"
黑袍男子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咬紧了牙关。
他没有反驳，因为张玄说的，和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张玄问道。
"……裴远山。"
"裴远山，"张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碎星宗最后的传人。"
那个称呼落在裴远山的耳中，让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最后的传人。
这四个字，他从来不敢在心里用来形容自己，因为一旦承认了这个身份，就等于承认了碎星宗真的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而他在三万年里，一直拒绝承认这件事。
"混元离开的时候，"张玄平静地说道，"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设下封印，留下传承，将太初古界保护起来——但他没有办法预见之后的每一件事。"
"碎星宗的覆灭，不是混元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裴远山低吼了一声，那声低吼里带着三万年的积压。
"混沌深渊，"张玄说，"从外部渗入的侵蚀之力，导致了暗域区域的法则紊乱加剧，碎星宗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侵蚀最严重的地带。"
裴远山愣住了。
"你的宗门，不是被自然灾害毁灭的，"张玄一字一句地说，"是被混沌深渊的侵蚀之力间接毁灭的。"
这句话，像一柄极为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开了裴远山三万年来对混元的怨念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他从未触碰过的真相。
他不是在怨恨混元。
他是在怨恨，夺走了他的一切的那个敌人。
只是三万年来，他找不到那个敌人，也不知道那个敌人是谁，所以他把怨恨投射到了混元身上——因为混元是他唯一能够指向的、"本应该保护这个世界却不在"的那个人。
"混沌深渊……已经被你处理了？"裴远山的声音变得嘶哑。
"处理了，"张玄说，"短期内不会再有侵蚀。"
裴远山沉默了极为漫长的时间。
风，从原野上吹过，卷动了他那件黑色长袍的衣角。
"碎星宗四万三千人，"他最终低声说道，"他们的仇……算是有人报了？"
张玄想了想，说道："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
裴远山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极为剧烈的变化——不是修为上的变化，而是那种积压了三万年的、如同毒素一般渗透在全身的怨念，开始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瓦解。
那种瓦解，让他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又像是瞬间年轻了十岁。
疲惫涌上来，同时，一种久违的、轻盈的东西，也从疲惫的缝隙中探出了头。
"你走吧，"张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通了就好，没想通也没关系，慢慢来。"
裴远山睁开眼睛，看着张玄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极为郑重地向张玄弯腰行了一礼——那一礼弯得极深，深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皇境圆满的强者，对着一个坐在茶摊前喝茶的人，弯腰到了九十度。
"多谢。"
两个字，沉甸甸的。
张玄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不谢，茶钱你付。"
裴远山："……"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种他三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意，慢慢地从嘴角浮了上来。
那笑意极淡，但极真。
他在茶摊上放了一块灵石，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
裴远山离去之后，张玄在那个茶摊上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并非无事可做，而是在感应一件事。
混元界的法则气息，在这段时间里，正在发生一种极为缓慢的、但确实存在的变化。
那种变化的根源，来自地底封印阵——准确地说，来自混元本源晶回归封印阵之后，混元的意识逐渐苏醒所产生的法则共鸣。
混元是这个世界千种法则的创造者。
当他的意识苏醒，哪怕只是极微弱的一丝苏醒，整个混元界的法则体系，都会本能地产生回应。
就好像一个沉睡了许久的父亲，呼吸渐渐恢复正常之后，他身边的孩子们会本能地感应到，然后慢慢地聚拢过来。
混元界的千种法则，就是那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