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一瞬间愣住了。
儿子？
他站在原地，看着王大爷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因为震惊而睁大的眼睛。
王大爷在叫他儿子。
这副身体——这个脸色苍白、营养不良的平民小孩——
是王大爷的儿子。
他之前的判断有偏差。
他原以为这副身体只是噬心金冠捏造出来的工具人，一个没有来历、没有过去、只存在于这个记忆世界里的临时容器。
但现在，这个容器有了名字，有了父亲，有了一个他从未见过、却真实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身份。
周客的表情变得凝重了。
他记得王大爷说过的话。在现实世界里，在他潜入叶家金融大厦窃取四棱石的那个夜晚，王大爷用沉重的语气，说起过他的儿子。
他说他儿子死了。
死在叶家金融大厦里。被魔素榨汁机——
那个用来从活人身上压榨魔素精华液的机器——
活活榨成了一管新型魔素精华液。
王大爷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影子。
所以，既然这副身体就是王大爷的儿子，那他在这个记忆世界里的最终结局，也会是死亡。
被榨成液体，装进一支贴着叶家标签的玻璃管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但周客的思绪没有停留。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噬心金冠从不随机分配容器。
进入他人的心灵世界，金冠给他安排的身份、位置、时间节点，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攻破防线，找到秘密。
他上次进入林登的记忆时，金冠让他附身在林登自己体内，用林登的视角去体验灭门之夜，因为林登的秘密就是他自己内心无法面对的真相。
而这次，金冠没有让他附身在叶凌天身上，也没有让他附身在叶鼎或其他任何叶家相关的人身上，而是让他附身在了王大爷的儿子——
一个和叶家没有血缘关系、甚至不在叶家权力体系内的平民小孩身上。
为什么是他？
他和叶凌天的秘密之间，有什么联系？
一个念头在周客脑海中浮现。叶凌天内心最隐秘的秘密，和王大爷的儿子之死有关。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支撑，但周客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直觉是大脑在潜意识里完成了无数次逻辑运算之后，直接跳过过程把结论扔到意识层面。
叶凌天为什么要藏一个和叶家金融大厦底层员工之子有关的秘密？
那个秘密具体是什么？
是叶凌天亲眼目睹了那场死亡？
是叶凌天和那场死亡之间有某种他至今不敢承认的关联？
还是说，那个秘密关乎叶凌天一直挂在嘴边却从不肯细说的、关于他爹和骷髅会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
“周哥？周哥？”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客回过神来。
他刚才想了许多，但在现实中只过了短短几秒。
王大爷已经从震惊中缓过来了，正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边走一边用身上擦手，脸上堆着那种底层老员工见到领导家孩子时特有的、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
他走到周客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粗布上衣的儿子，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骄傲——
他儿子居然和叶家的小少爷站在一起，肩并肩，像朋友一样。
“你小子，怎么跑这来了？还和叶少站在一起？”
王大爷伸手拍了拍周客肩膀上的灰，力道不重，但手心很粗糙，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那些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老茧，“快，快向叶少行礼！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不敢！不敢！”
叶凌天连忙摆手，态度几乎是急切的，和他平时在任何人面前那种下巴微扬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在王大爷面前甚至微微欠了欠身，用那种七八岁小孩急于证明自己不是在摆架子的真诚语气说，“王叔，周哥是我的大恩人！”
然后他就开始讲了——从他在山上迷路，到他被周客从毒蛇嘴里救下来，再到周客带他下山、带他回叶家金融大厦。
他讲得绘声绘色，手脚并用地比划着那条赤环蛇的样子，又比划周客怎么用一根树枝引开蛇头、怎么空手捏住蛇尾把它提起来。
他说到兴头上，连声音都忘了压，在大厅里回荡开来，引得前台的另一个值班文员都抬头往这边看。
王大爷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等叶凌天终于讲完，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那种惊讶还没完全消下去，但眼角的皱纹已经挤在了一起。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你小子，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有本事！”
他说完又转向叶凌天，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到近乎笨拙的感激，“叶小少爷，感谢你对我们家王舟的赏识啊！”
“王舟？”
叶凌天眨了眨眼，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用手指着周客，嘴角翘起来，
“所以，原来我应该喊的是‘舟哥’啊！我一直以为你姓周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觉得自己闹了个挺有意思的乌龙。
周客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他当初让叶凌天喊“周哥”的时候，纯粹是因为不知道这具NPC身体叫什么名字，又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名，就临时用了自己的姓。
没想到阴差阳错，王大爷的儿子真姓王，单名一个“舟”字。
周和舟，读音本来就分不太清。
如今回头看，这声“周哥”倒是提前为“舟哥”铺好了路。
“好了王叔！我和舟哥还有事办呢！”
叶凌天拉了拉周客的袖子，语气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少爷式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王
大爷连忙点头：“好！好！你们去吧！”他退后两步给两人让开路，又想起什么似的，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句，“儿子，好好跟着叶少爷！”
叶凌天拉着周客往电梯方向走。
周客跟在他身后，穿过大厅的光洁大理石地面时，他听到身后传来王大爷极轻的自言自语，大概是以为他们已经走远了听不到——
“啧啧啧，真没想到啊，我儿子居然能成叶家小少爷的朋友，这下以后前途不愁了！”
那语气里没有算计，没有攀附权贵的势利，只有一个在底层耗了大半辈子的父亲忽然看到儿子踩上了一条自己从未踏足过的阶梯时，最本能的、最朴素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