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蒂安来到鹿特丹后,接下来的几天里,做的事情都很正常。
他先是拜访了几位本地画商,这些人店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和卷起的画布,老板嘴上说着“只是赚点辛苦钱”,实际上每句话都在试探你是真懂还是假装懂。
而也正是在这几天的交谈与行程里,池田锐从一些边角信息中,拼出了过去这些年在艾蒂安身上发生了什么。
艾蒂安的父母,在第二章剧情结束没多久后就遭遇海难去世。
这消息和《冰海孤舟2》末尾,银橡树商会代表看的那封信里的内容是吻合的。
只是年代有点不对。
《冰海孤舟2》那边的时间节点在1869到1871,而当时出面的商会代表,给人的年龄印象也就三十岁上下。可现在第三章开局明确落在1815年,而眼前的艾蒂安看状态,多半不止三十,已经四十多了。
如果1869年那位商会代表是艾蒂安的儿子......
那岂不是六十多岁才生的孩子?
这个可能性当然不是完全没有,可总觉得有些过于勉强。
至于孙子......大概率也不对。
根据这几天的观察和一些选项能得到的信息来看,艾蒂安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结婚。
不过欧洲这地方,私生子、认养、挂名继承这类事情从来不算少,很多血脉和身份关系就是一团乱麻。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确认了艾蒂安跟银橡树商会代表关系匪浅。
几天后,鹿特丹的画展如期举行。
艾蒂安出席了,表现和前几天没有区别。
他买下了一幅并不起眼的风景画,认真扮演着一个单纯前来购画的法国藏家。
毕竟如果一个人刚来鹿特丹没两天,便直接买下某一位画商手里的某一幅作品,那怎么看都太显眼了。可若是这人先后拜访过数位商人,又在公开画展中确实花钱收了其他画作,那他后面再去买几幅,就会显得顺理成章得多。
这是在为最后的真正目标做掩护。
而果然,等到画展结束当天,趁着还能停留几天时间,艾蒂安才最后一次回到了最开始那位画商那里。
那幅画还在,没有被人买走。
那一瞬间,艾蒂安心里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谈判与选项。
【只买自己最喜欢的那幅】
【顺带再挑几幅一起带走】
【先压价,再装作犹豫】
艾蒂安先是像前几日一样,慢慢浏览,把几幅风格各异的作品一并挑了出来,有宗教题材,也有风景和人物,随后才像是顺手把那幅蛋彩画也列入了其中。
画商显然很高兴。
对他来说,大主顾往往比一幅单品更有吸引力。更何况艾蒂安挑的这几幅,里头有两幅本来就不算太好出手,现在能一并卖掉,再好不过。
双方讨价还价了几轮,最终交易达成。
那幅画连同其他几件陪衬一起被顺利买下。
从店里出来时,池田锐几乎能感觉到艾蒂安整个人都松了一层。
回到旅店后,天色已晚。
屋内点着灯,窗外隐约还能听到街上传来的车轮声和晚归行人的说话声。艾蒂安连外衣都来不及完全换下,就先把那幅蛋彩画小心搬到了桌前。
池田锐知道他在紧张,大概是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前面铺垫了那么久,冒着风险赶到异国他乡,假装无事地在画商和藏家之间周旋,如果最终得到的只是一幅普通旧画,那这一路的推断和执念就都成了笑话。
艾蒂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一点点拆开背板。
如果东西还在夹层内的话,一百年甚至几百年没被人发现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对于画商和藏家而言,正常情况下是不会轻易拆开背板和画框的。那样做很容易破坏品相,也可能损伤原作,得不偿失。再加上画板夹层的空间本就有限,能藏进去的通常也不过是些小纸条、契书、情书一类的零碎东西。在多数人眼里,这些都没有太高价值。
历史上,确实有很多人会这么干。
不少旧画里夹着的物品,直到近现代做修复和鉴定时才被人陆续发现。
很快,背板被揭开。
借着灯光,艾蒂安呼吸微微一滞。
上面果然贴着一张已经发黄却保存尚好的羊皮纸。
熟悉的羊皮纸。
艾蒂安没有立刻展开,而是站在那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平复心情。随后他才慢慢坐到床边,把那张羊皮纸放在膝上,手指极轻地抚过边角。
时隔多年。
他终于又一次读到了这跨越数百年的记录。
而这一次,他最想知道的,其实并不是某件具体秘辛,他想知道的是,这位留下记录的人,究竟是谁。
下一刻,熟悉的历史回溯感涌来。
羊皮纸上的字迹像活过来一样,在视野中迅速清晰,又迅速远去。随后,大大的时间出现在玩家眼前。
1815年。
此刻的时间点果然就在滑铁卢战争结束,欧洲秩序重组的这个年份。
紧接着,时间开始倒退。
数字一个个往前跃去,越来越快,像是历史被人翻页般从眼前呼啸而过。
最终画面定格。
1355年。
这个时间刚好衔接了上一章的结尾。
尼古拉弑父,让娜与约翰携圣物逃亡。
地点落在了维尔纽斯。
依旧是第二章的上帝俯视角,眼前出现的是一座中世纪城镇,建筑和主流风格有些区别。
街上能看到各种打扮的人来回穿行,牲畜叫声与人声混在一起,尘土和烟火气扑面而来。
以十四世纪的标准来说,这里的繁华程度已经相当不低,接近万人规模。
放在当时,绝不是小地方。
可也正因如此,让娜和约翰对待在这里显得格外不安。
越繁华,意味着越多眼睛,越多规矩,越多势力交错。而他们手里带着的,是一件绝不能暴露的圣物。对两个狼狈逃亡的人来说,热闹从来不代表安全,反而是更高的风险。
他们大概原本只是想在这里短暂停留歇脚,再寻找真正能落脚的地方。
可偏偏变故还是来了。
约翰病倒了。
更糟的是,就在前些年,黑死病的阴影也已经波及到了这片土地。城里的人对任何外来者的异常症状都极其敏感。
所以当约翰这个外来人表现出类似病症时,他几乎没什么解释的机会,就被强制驱逐到了城外的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只是零零散散搭起来的一些简陋帐篷和破木棚。
没有真正可靠的医者,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照料。能在这里活下来的,多半靠的是运气、身体和少得可怜的草药。
于是,让娜和约翰就这样被困在了城外。
帐篷里很冷,地面潮湿,布帘漏风,外面时不时传来病人的呻吟和咳嗽声。
让娜日夜守着约翰,出去换水、找药、再回来一点点给他煎煮、喂下。
她做这些事时很安静,只是人越来越消瘦。
约翰则一天比一天虚弱。
某个傍晚,帐篷外风吹得布帘轻轻晃动。约翰靠在铺开的毯子上,双眼黯淡无光。他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双面之像,又看了看正在捣药的让娜,沉默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让娜。”他嗓音嘶哑得厉害。
让娜抬起头:“哥哥?”
约翰喘了两口气,低声道:“你回去吧,去找尼古拉。”
让娜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把圣物交给他。”约翰闭了闭眼,压住身体里一阵翻涌的痛苦,“哪怕......哪怕他会把它交给条顿骑士团,也无所谓了。”
他说到这里,喉咙里涌上剧烈的咳嗽,整个人都像要散架一样弯下去,好半天才稍稍平复。
“我撑不了多久了。”他盯着双面之像,眼底是绝望,“现在我的病情这么重,必须要让哥哥成为新的继承者,才能避免双面之像跌落第三阶段的后果。”
“已经没有别人可以继承了。”
按照他们过去的传统与认知,事情似乎真的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然而下一刻,让娜开口了。
“还有我。”
这话让约翰整个人都怔住了。
像是他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过,隔了好几秒才终于理解她是什么意思。紧接着,约翰几乎是本能地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涨得发红,眼里出现了一种惊骇。
“胡闹......你在胡闹,让娜。”
他死死盯着她,嗓音颤得厉害:“阿斯托家从来没有让女人继承圣物的做法。”
他急促地喘息着,“这是保护!男人放纵,还能遮掩,哪怕名声坏了,也总有办法挽回......可女人一旦放纵,那就彻底毁了!毁的不止是名声,还有性命!”
这是这个时代的逻辑,在这个年代,是很多人无法挣脱的思维。
让娜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等他咳得再也说不出更多,她才低声道:“可这里是立陶宛,一个异教国。”
“既不是法国,也不是神圣罗马。”
“我了解过。这里的女人找情夫,并不会受到太多苛责。”
约翰睁大了眼,像是没想到她竟然连这种事都提前打听过。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本能地想反对。
“不行...”他艰难摇头,“不行。”
让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捣好的药端到他身边,声音缓下来。
“哥哥,你先吃药。”
“或许你能好起来。”
“这样,也不用我来承担这一切了,也不用把圣物交给背叛了家族的尼古拉了,对吧?”
这句话重新把约翰已经快要断掉的希望勉强拽了回来。
他看着让娜,眼里的挣扎与痛苦一点点被一种自欺的期待覆盖。
对。
也许能好起来。
也许这只是风寒,也许草药有用,也许还没到非要让让娜去承担那种命运的地步。
也许,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最终,约翰缓缓点了点头,接过了草药。
由于约翰尚未真正完成传承,圣物也还没有新的明确继承者,玩家做不出任何选择。
不过也正因为离圣物极近,他反而能感受到更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双面之像的负面作用,已经在发挥了。
欲望和躁动正在这座城外营地里一点点被放大。只是这里本就聚集着病人、流民、边缘人,各种秩序都没有,所以这些变化看起来并不算特别突兀。
放在基督国家,或许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可放在这座异教徒为主的城市边缘,却只是显得人群更加混乱了一点。
三天后。
约翰终究没能熬过去,病情彻底压垮了他。
临死前,他已经憔悴得吓人,眼窝深陷,脸上只剩一层灰白,连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断。那时候的他,已经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极其用力地握住让娜的手,把最后一点意志都通过这种方式传过去。
让娜跪坐在他身边,任由他握着。
她看着哥哥的眼睛,轻声说道:
“我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哥哥。”
约翰的喉咙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那只攥着她的手,慢慢失去了力气。帐篷外,风声呜咽。
让娜安静地注视了约翰许久,才亲手埋葬了约翰。营地外的土很硬,她一个人挖了很久。
没有像样的棺木,在这里更不会有神父的祈祷,然后,她回到了帐篷里,进行了早有准备的继承仪式。
从那一刻起,她正式成为了双面之像的新一任继承者。
她全程不发一言,继承完成后,收拾好剩下的东西,处理掉哥哥遗留的一切痕迹,等到第二天清晨后,便披上斗篷,带着圣物离开了营地,朝着克尔纳韦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