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富走了。
关押封印的那间牢房的厚重的石门再次关闭。
典范跟着陈小富也走了。
这处地下二层的牢房中顿时再次寂静。
但安知鱼的脸依旧凑在那小窗口处,对面的封印并没有站在小窗口处。
他又裹着那床破旧的棉被坐在了那又冷又硬的床板上。
“封印,”
安知鱼开了口,对面却并无应答。
“喂,我说,他说明年春带你回魏国呢!”
对面依旧没有回应。
安知鱼笑了:
“人质?”
“他竟然要用你去将陈朝礼给换回来……陈朝礼在魏玄图的手里,奇货可居,他的命可比你这老东西精贵多了。”
“魏玄图巴不得你死在大周,他怎么可能会用你这不值钱的老狗的命去换一个正儿八经的皇长子呢?”
“还有,你说陈小富真会为了陈朝礼去魏国走一趟么?”
“嗯……他是吓唬你的,他是要当大周皇帝的人了,怎可能为了陈朝礼冒着巨大的风险跑去魏国?”
“陈朝礼死在魏国对他更好,你说是吧?”
过了片刻,对面传来了封印的声音:
“安知鱼啊,世人皆说你极有智慧,可这些日子的相处,我怎么就觉得你很是愚蠢呢?”
“也对,你这一辈子用你那自以为是的聪明给许多人作嫁了衣裳。”
“周媚从一个宫娥成为了女皇,你原本以为可以将这个女人轻易拿捏,却不料周媚手握兵权之后,第一个想要杀的人就是你!”
“你抢走了魏皇后的儿子陈朝礼,你想要用陈朝礼来实现复辟的梦想,却不料陈朝礼受大火重伤小命难保,你不得不将他送到了王仚的身边。”
“王仚保住了陈朝礼的命,也改变了陈朝礼的人生……”
“他对政治权谋毫无兴趣,他一心皆在医术之道上,你的梦想再次破灭,给了王仚一个天才的弟子,而你……又一次失去了实现你梦想的希望。”
“不过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将主意打在临安花溪别院的陈小富的身上。”
“在你的眼里,陈小富就是个白痴、蠢货、是个极度软弱的懦夫!”
封印又从床上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的又来到了那面小窗前。
他看向了对面的安知鱼,并不知道此刻的安知鱼是怎样的表情,他又徐徐说道:
“你万万没有料到陈小富隐忍十七年会有一飞冲天之际!”
“你更是没有料到周媚这个女人会有如此的大度,即便陈小富一早成名,她非但没有杀死陈小富,反而还亲去临安,就此给陈小富铺了一条通天的路。”
“当然,那时候周媚之意或许有对付潘不负廖世坤之念,也或许有整顿朝纲之意,但不管怎样,正是因为这监察院的建立,陈小富才算是真正的踏入了庙堂,并立足在了庙堂之上。”
“当陈小富展露出了他那惊世之才后,周媚竟然选择了焚火自尽……”
“陈小富绝不会杀周媚!”
安知鱼此刻问了一句:“为了皇位,他为何就不会杀周媚?”
封印呲笑一声:“因为他不是你!”
“……周媚自尽给陈小富腾位?”
“定是这样,周媚不死,陈小富就难以登基为帝,周媚必须死,如此,大周无帝,有群臣拥护,陈小富自然就会成为大周的皇帝!”
“这便是周媚令老夫崇敬之处……她生前不立太子,甚至借着嘉福寺之事将她的两个儿子驱逐出了大周,她应该早已想清楚了大周未来的路。”
“在你眼里,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她就这样轻易的放弃。”
“试问这天下人,有几人能如她这般清醒这般睿智?”
顿了顿,封印又道:
“再说老鬼……”
“老鬼的腿是怎么断的?”
“他的一只眼是怎么瞎的?”
“虽非你亲手所为,但老鬼确实是被你所害。”
“你当周媚是将老鬼圈禁在了内务司那棺材里?”
封印呲笑一声:“你绝不会想到那是周媚对老鬼的最好的保护!”
“你之所以事事皆输,一来是你的愚蠢,二来……是你根本不懂得这天下最大的变数就是人的心!”
“在你的眼里,一切皆是利益。”
“你认为每一个人都是自私的。”
“你觉得每一个人为了利益都会冷漠、都会无情,所以你所谋划的所有事,你以为可以利用的那些人,最终都背离了你的期望。”
“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些人是有感情的,是不在乎权力与利益的!”
“你以为陈小富会放你出去,因为你以为你有被陈小富所利用的价值……比如你自以为是的头脑,也比如这些年来你在魏国积攒下来的那些人脉资源。”
“可惜,陈小富并没有放你出去。”
“他甚至都没有正儿八经和你说一句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么?”
安知鱼沉默了许久才说了一句:“说来听听。”
“因为你以为的你所拥有的这些东西,在陈小富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安知鱼眉间微蹙:“不是因为老鬼?”
“不是。”
“为何不是?”
“因为老鬼虽然有个鬼字,可他却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你……你看着像个人,可你才是个真正的鬼!”
“老鬼根本就不会让陈小富去做那所谓的给他报仇的事,在老鬼看来,陈小富活着、而后好好的活着、再后活出个惊天动地来,这便是最好的。”
“至于仇……你瞧瞧,你成了阶下囚,老鬼的仇这不就也报了么?”
“这就是人心。”
“老鬼的人在棺材里,他的心却并不阴暗。”
“而你……你看似活在阳光下,但你的心却在十八层地狱里!”
这一次安知鱼又沉默了许久:
“所以,你认为陈小富真的敢去魏国走一趟?”
“当然。”
“极为四国已结盟意图伐周,他去魏国……岂不是自寻死路?”
封印沉吟三息:
“你所以为的死路,在他的眼里或许是最好的活路……”
“不是给他自己的活路,是给天下百姓的一条活路。”
安知鱼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深深的看了看对面那扇窗一眼,徐徐转身向他的那冰冷的床走了去。
这一刻,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身子已佝偻。
他的步履已迟缓。
当他快走到床边的时候,他忽的又转过了身来,又徐徐走到了那窗前:
“你是故意被他抓住的?”
两扇窗距离并不远。
但因为光线的昏暗,二人彼此并不能将对方看的清楚。
可安知鱼却分明看见封印嘴角挂起了一抹阴冷,他答非所问:
“当年,琼花公主远嫁大周,我是送亲的侍卫首领。”
“你知道琼花公主为何会嫁给长乐皇帝么?”
安知鱼顿时瞪大了眼睛:“两国联姻这本很正常!”
“莫非另有隐情?”
封印双眼极寒:
“魏皇……该死!”
“我杀不了他,天下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但现在陈小富有了那神器,我想他应该能将魏皇杀死吧!”
安知鱼无比震惊的看着对面的那扇窗。
封印已转过了身,蹒跚着走向了那冰冷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