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配吗?”
质问之声如同惊雷,裹挟着周遭刺骨的寒风,狠狠劈进程疏影的脑海。
她强行撑起的身躯一软,双目失神的跪坐在雪地中,口中喃喃:
“佐天行道...利济群生...”
陈年的话音,在程疏影脑海中疯狂回荡。
最后八个字,将她先前积攒的怨愤、恐惧彻底碾碎。
那原本因怨愤而扭曲的脸庞,随着呢喃慢慢化开,眼神中的疯狂亦渐渐被茫然和困惑取代。
程疏影紧抠着冻土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身体微微晃动。
这一瞬间,她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自己的力量。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年,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无尽的虚空,眼神空洞失焦。
呢喃之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丝自嘲的、近乎崩溃的惨笑:
“呵...呵呵...仙...原来这就是仙...”
凄婉的惨笑中,在场众人全都沉默不言。
认知有限,见识不同,但陈年的话几乎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万年以来,世人所求的神仙,莫不是高高在上,俯览众生。
那是随心所欲的长生,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力量!
可现在,负责选仙的人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
丹阳选仙,选出的仙神,竟是要去“管”那几乎无穷无尽的麻烦?!!
一时之间,不解、困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涌上在场众人心头。
就连宁峥心中在这一瞬间,都产生了怀疑。
仙,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神,他去求过,不止一次去求过。
父亲快死的时候,母亲带着他们去求过。
母亲临终之前,他带着妹妹去求过。
可即便他们磕破了脑袋,即便他们连跪了数日,都未曾得到一丝回应。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别说神仙。
就连那庙祝,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带着白眼。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仙道贵生,无量渡人?
他无法理解,也理解不了。
一旁的徐毓明同样理解不了,但不妨碍他心头狂震,两眼放光!
若是程疏影在这话语之中听到了绝望,那徐毓明就是在其中看到了机遇,天大的机遇!
佐天行道,利济群生!
弥纶亿劫之厄,收摄万炁魔魂!
这是秩序!绝对的秩序!
这种秩序,对于山门世家、妖鬼邪祟,或许天大的束缚,甚至说是灭顶之灾。
但对人间皇朝、对大魏朝廷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福音!
山门世家再强,妖鬼邪祟再厉害!
这天下,仍然是大魏的天下!百姓,是大魏的百姓!
别的不说,单凭一个“利济群生”,就足以让大魏朝廷大做文章!
“利济群生,好一个利济群生,这天大的功劳,终于...”
就在徐毓明心中狂喜,难以自抑之际。
一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音,身前传来。
“我配吗?我配吗?”
“不配?是!我是不配!可你们就配了吗?!”
徐毓明瞳孔骤然一缩,转目望去。
却见雪地之上,篝火影动,跃动不休。
火光之下,程疏影脑袋低垂,乌黑的长发遮掩了她大半的面庞。
“若这仙道真是如此...若这神仙真要济世度人...那这万年来,你们在哪里?!”
“丹阳洞天,存世万年,你们口口声声仙道贵生,佐天行道!”
程疏影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湮灭,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控诉。
“可这万载光阴,苍生涂炭,术法横行,鬼魅丛生时,你们在哪里?!!”
“阴傀山以活人炼法,祭炼鬼神之时,你们在哪里?!”
“我父母被杀,被掳上山门选为仙苗之时,你们在哪里?!”
程疏影状若疯魔,长发披散,沾染着雪粒和血污迎风舞动。
她用尽全身力气撑起重伤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直。
“我挣扎求生,依律救人,利济群生之时,你们又在哪里?”
“我传承有缺,被邪法束缚,重伤垂死,被人背叛,被人羞辱之时,你们又在哪里?”
“现在,我被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向凡人出手以求自保之时,你来了。”
“你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何为仙神!”
“告诉我,仙道贵生,无量渡人。”
“告诉我,佐天行道,利济群生?”
“告诉我,我不配?”
凄声阵阵,歇斯底里,泪水混合着血水流淌而下。
程疏影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绝望,变得无比狰狞。
她颤抖着手指指向高天,声音沙哑,字字泣血:
“佐天行道,你告诉我!你们佐的什么天!行的什么道?!
“那这高高在上、冷漠旁观了万年的苍天,它可曾公道过?!”
“若苍天至公,为何容邪法肆虐、妖邪横生?”
“若仙神慈悲,为何要断绝仙路,坐视苦难蔓延?!”
“这般的光景绵延多少代?!为何无人来管?!”
“为何无人来度?!!”
“现在你来了,带着你的大道理,带着你的功过律!”
“来审判我这个被你们遗弃了万年的蝼蚁?!”
“你告诉我,凭什么?!”
“凭什么?!凭你们拳头够大!!凭你们掌握了选仙的资格?!”
声声控诉,响彻夜空,几乎耗尽了程疏影最后的气力。
话音落下之时,她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摔倒在地。
但程疏影撑住了,用她的不甘,用她的愤恨,撑住了。
剧烈的咳嗽让程疏影几乎蜷缩成一团,鲜血不断从她口中溢出,染红了身前简单的罗裙。
可她没有管,也没有顾,只是死死的盯着陈年,眼神之中,尽是不甘与控诉。
寒风之中,陈年依旧负手而立,青衫微动,目光如水。
他眼神扫过眼前已经陷入偏执的少女,又缓缓抬起,再次望向高天。
程疏影歇斯底里的指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涟漪,却未能动摇他分毫。
天穹之上,紫微高悬,一颗猩红的暗星逆行,隐藏于视界之外。
陈年注视着那颗暗星,沉默了一瞬,才垂下眼眸。
“凭什么?贫道告诉你凭什么。”
“凭三元已成,凭魔考已就。”
“凭陈师弟散尽修为,也要将你口中的九天仙神拉下凡尘!”
“凭他自请三灾九厄,以命相搏,为尔等重开仙路,开辟道途!”
“凭功过格下,你们上了岳府僧道司的名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