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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托博尔斯克要塞与同十二月党人妻子的会面

    在西伯利亚矿井的深处,望你们保持高傲的忍耐,你们屈辱的劳动不会白做,你们崇高的思想不会泯灭。

    希望藏在黑暗地下,她是不幸的忠诚姐妹,她将唤起振奋和欢乐,渴望的时辰将要来临:爱情和友谊将抵达你们,穿过道道阴暗的闸门,就像我这自由的声音,抵达你们苦役的矿井。

    沉重的镣铐将跌落,黑暗的牢房将塌陷,自由会在门口欢迎你们,兄弟们会递上一把利剑。

    一《致西伯利亚的囚徒》普希金托博尔斯克位於托博尔河与额尔齐斯河交汇处,这座两万人口的城市是西西伯利亚的行政中心,同时也是一个世纪後被索忍尼辛称为「古拉格群岛」的黑暗王国的前哨。

    要想抵达这里,那麽必须翻越乌拉尔山,当米哈伊尔他们来到这里时,气温已经低到了零下四十摄氏度,暴风雪肆虐,马匹和雪橇时不时地就陷在雪堆里,这种时候,米哈伊尔他们就要走下雪橇,站着等着雪橇被拖出来,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山脉和漫天的暴雪。

    这里已经是欧洲边陲,前面就是西伯利亚,面对这从未见过的恶劣环境和未知的命运,队伍里甚至已经有人潜然泪下。

    经历了两个多星期的旅途後,米哈伊尔他们终於是抵达了这里。

    由於监狱位於高处的要塞区内,米哈伊尔他们一行便不得不沿路向那里攀行。

    在如此漫长的旅途和难以想像的低温下,就连米哈伊尔都十分不好过。

    此时此刻,米哈伊尔裹在厚厚的毛皮大衣里面,戴着厚厚的帽子,基本上只剩一双眼睛露出外面,可他每呼吸一口还是感觉肺部一阵疼痛,时不时就有坚硬的雪粒打在他露出的部位上,而他的眼睛似乎已经结满了冰霜,不自觉地眯成了一条缝,然後紧盯着前方那栋格外显眼的要塞。

    就在铅灰色天幕与苍白的大地的交接之处,浮现着一片深色的、坚实的轮廓。

    而走着走着,托博尔斯克接纳的第一个「政治犯」,同时也是托博尔斯克最古老和最有名的流亡者—乌格里奇大钟,就这样出现在了米哈伊尔他们的眼前。

    这个大钟就放在米哈伊尔他们行经的道路旁,而关於他的故事,整个俄国人尽皆知。

    在1591年,年仅8岁的皇位继承人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神秘亡故後,伊凡四世遗玛丽亚·娜加娅怀疑自己的幼子是被摄政王鲍里斯·戈东诺夫的同夥刺杀,於是她就让人敲响乌格里奇教堂的大钟示警。

    乌格里奇的百姓听到钟声後聚集起来,动用私刑处死了十几个被怀疑刺杀皇太子的人。而莫斯科方面毫不手软,立刻展开报复,二百名乌格里奇市民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由於在古代俄国,钟被视为有灵魂的物件,因此作为发出警报的「元凶」,教堂大钟第一个被判处流放。人们扯下它的「舌头」(锺锤)和「耳朵」(锺柄),当众施予鞭笞,然後「流放」到托博尔斯克。

    在这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乌格里奇大钟在托博尔斯克目睹了数千名流放犯的来来去去,这些人身份各异,罪名也各不相同:有贩毒者、强盗、造反的农奴和譁变的士兵,有奸商、贪官和冥顽不化的异教徒,还有密谋叛乱的政治犯。

    它矗立在路边,似乎永远在提醒着後来的流亡者,俄国沙皇是多麽专制、喜怒无常和大权独揽,而他们的许多最严厉的政令又是如何最终变成徒劳。

    米哈伊尔不自觉地就看了这个沉默的乌格里奇大钟许久,不知这个大钟是否想过,在几十年後,新任的沙皇将宣布「赦免令」,将它重新带回乌格里奇,也不知道它是否曾想到,俄国的末代沙皇一家将被关押托博尔斯克,跟它当一回狱友。

    「快走吧。」

    米哈伊尔身旁的宪兵瓦西里耶夫提醒道:「就要到了。

    ,「好。」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接着便继续向前艰难地走去。

    走过最後一段艰难的路途之後,米哈伊尔他们终於得以停下,接下来稍作调整之後,他们便要前往各自的流放地。

    在正式抵达监狱之後,很快,米哈伊尔他们被带进了一个房间,狭窄、昏暗、寒冷而肮脏。这个房间只有木板床,上面没有床垫,而是四个塞满稻草的麻袋,四只枕头同样如此。

    屋里漆黑一团。可以听到卫兵在门口的沉重脚步声,他们在零下40度的寒气中来回踱步。而米哈伊尔他们的房间与相邻的只用隔板分开,那里住着其他等待判决的犯人,他们刚坐下便听到了其他犯人打牌和玩其他游戏时发出的喝声,还有各种难听的辱骂声。

    经历了如此漫长的艰辛旅途之後,即便众人终於安稳坐了下来,但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三人还是沮丧无比,得益於米哈伊尔的帮助,他们没有冻伤,但他们的脚已经被镣铐严重磨伤,有人甚至还生了一些小病。

    在有些哆嗦地等待着体温慢慢回升一些的时候,众人中最为沮丧的雅斯特尔热姆斯基,已经有些凄凉地看向了米哈伊尔说道:「米哈伊尔先生,直到现在,我才终於懂得等待我们的会是什麽,再没有比这更加恶劣的境况了,光是寒冷就足以摧毁掉一个人。

    但您跟我们不同,您并未犯下什麽严重的罪行,您还有机会後悔。我劝您早日回心转意吧,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希望的地方,您早点回去吧————」

    「我没有犯下什麽罪行。」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道:「你们也同样没有。是一些无能和罪恶的东西将我们给带到这一步了。而且相信我,我们会有走出去的一天的,我也会让人寄一些钱寄一些东西给你们的————」

    正常来说,即便没有别的手段,那麽等到尼古拉一世升天,亚历山大二世登基,刚刚上台的亚历山大二世也会来上一出新朝雅政、大赦天下,很多罪行并不严重的人都会因此得到赦免,後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便是如此。

    而其他人眼见米哈伊尔如此笃定,再加上米哈伊尔一直以来给人留下的印象以及一些具体的支援,在场的其他人顿时就好过了许多,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在劝说米哈伊尔,希望米哈伊尔能够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还不等米哈伊尔再说些什麽,忽然,几位卫兵打开了牢房,然後便带着米哈伊尔朝着某个房间走去。

    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有些不安之际,很快,他们似乎是来到了某个官员的住处,等到他们开门走了进去後,三位女性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她们的衣着似乎还是比较旧的款式,有些沧桑的容颜和灰暗的头发让人不敢断言她们的具体年龄。

    在简单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後,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很快就得知了她们的身份,并且大吃一惊。

    十二月党人的事情在俄国并不算一个秘密,至於十二月党人的妻子的故事更是广为传颂,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她们这些人无疑是崇高的受难者,她们自愿追随自己的丈夫来到西伯利亚。她们放弃了一切,无论地位、财富还是家庭纽带,为最高的道德责任牺牲了一切,这种责任只能由她们亲手施加给自己。

    她们完全无辜,却在25年间承受了她们的丈夫所遭受的一切磨难。

    而在这次简单的会面当中,即便陀思妥耶夫斯基她们跟这些人并不认识,但这三位女性依旧表达了对他们的同情和强烈关心,祝福他们,画了十字————

    米哈伊尔在进来後同样是怀着一种特殊的心情看着这三位无私的女性。

    即便人性总是复杂,很多东西都会随着时代的变化一变再变,但无论在哪个时期,纯粹的东西总能令人心生敬意。

    就在米哈伊尔看着这三位女性有些感慨的时候,三位女性中的冯维辛娜夫人看向了米哈伊尔温和地说道:「您的状况看起来并不好,但您似乎并不沮丧?」

    「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总要有人为别人说说话的。」

    「是啊。您的公开发言已经让有些问题再次摆在了人们面前,即便是在托博尔斯克,同样有关於农奴制度的讨论。您的发言或许真能推动一些东西————您真有勇气。」

    「你们更有勇气。

    米哈伊尔真心实意地说道。

    「或许吧,毕竟已经过去了————」

    这位冯维辛娜夫人的眼中露出了一种不太好形容的感慨和淡然,很快她就继续温和地说道:「我们接下来会给你们送一些食物和衣物,你们不要怕,不要灰心,我们会为你们求情的————您要去伊尔库茨克是吗?沃尔孔斯卡娅夫人就住在那里,她会帮助您的,她跟伊尔库茨克的总督关系不错,或许您还能参加她的文学沙龙,朗读您的作品呢。一定会有很多人去听。

    只是您在去往伊尔库茨克的路上一定要小心,不光是寒冷的天气,还有野兽和一些不太好相处的本地人————」

    米哈伊尔静静听着这些临行前的劝告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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