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
李曦明心中悲痛,却顾不得那满山的景象,随着慢慢进入湖上,他能感受自己升阳之中的那枚玄珠符种在不断跳动,仿佛随时要绽放光辉!
刘长迭却同样看着满湖的白色,一瞬恍惚起来,他前世虽然没有关于李玄宣的记忆,今生却有交集,一时有了悲痛的神色,李曦明看在眼中,低声道:
“西边不知如何,我在湖上也不曾见到阙宛的身影,族中事务繁多,秘境也不知道此刻如何…还请长迭前辈速速去一趟大漠,我回去…放了宝物,立刻就来…”
刘长迭明白他的痛处,缓道:
“放心…魏王既然回来了,大漠一定无事,你好好收拾,我这就去帮你看着!”
于是他腾风而起,急速往西边去,李曦明悄悄松了一口气,极速往内阵之中落去,踏入其中,四下寂静,还真是一个人也没有。
‘想必是西边焦灼,外头又在大办丧事…’
这正合了他的意,一时间掐诀施法,落到那暗沉沉的主殿之中,一挥袖点亮了所有铜灯,这才猛地踏出一步。
一片光明。
日月光辉一同闪烁,那熟悉的阁楼又出现在面前,他没有半点犹豫,骤地向前,踏入那【上寰阁】的最高层,跪倒在青玉蒲团之上,打开玉盒,沉神道:
“李氏子弟曦明,恭清法鉴,巡幽探微,洞见玄奥,澈照八方,摄鬼查神…”
几十年不曾念过的咒语从口中倾泻而出,让他恍如隔世,可随着一句又一句的话语吐露,一片清光猛然明亮!
那玉盒中的水波不断晃动,那符高高飞起,退让在旁,那一点小小的白石悬空而起,照射出彩色光辉,仿佛有一股浩瀚的力量从中抽离,骤乎之间离去!
一切归于寂静。
李曦明低了低头,想要舒一口气,耳边却突然响起轻轻的嗡鸣声:
“咚!”
他眼前的一切猛然变化,滚滚的太阴之光四下流淌,随着他现身而浮现在玉案上的那枚令牌猛然明亮,穿梭悬浮而起,照耀在他正前方:
【李】。
滚滚的金色符文从底下的青玉蒲团上冒出,冲击而来,顺着他的身体悬浮飘荡,照耀着他的脸庞,金光流淌,李曦明只觉得眼前一亮,魂魄已经飞入无穷之高空,陷入深深暗沉。
……
仙光飘渺,白雪飘飘。
日月光辉闪烁,滚滚的白雪堆砌在玉阶之前,在太阴之光的照耀中反射出灿灿的白光,显得尤为妙曼。
玉阶前的高台上,一道白衣身影正在台阶来回踱步,一时停下来静静等待,一时坐立不安,直到眼前那一枚玄镜闪烁,渐渐浮现出大湖之上的景象。
‘终于回来了…’
碎片一事至关重要,陆江仙当然全程关注着,亲眼看着李曦明把东西骗到手,这北方实在太过危险,他不曾动手,一定要等着这位真人把碎片送回湖上。
直到李曦明一路飞到大阵中央,所有东西尽在掌握,陆江仙方才长舒口气,缓缓闭目,神识沛然而至,猛然勾连上那玉盒中的碎片!
“轰隆!”
霎时间,整片天地颤动起来,太阴光彩混合着寒炁如雨一般落下,处处仙光摇摆如瀑,隐隐约约,他眼前猛然浮现出本体的景象来!
那青铜般的本体光彩如玉,周边的十二道铭文一一闪亮,那一点碎片如流光一般脱离了现世寄托,缓缓归位,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一处裂缝之中。
“嗡…”
随着这枚碎片归位,沿着镜周一圈镜面连成一片,哪怕正中还有支离破碎的裂缝残缺,可整个镜面上下赫然浑然一体,圆满如意。
这一刹那,仿佛饮用了琼浆玉液,得道成真,一股通透澄明的感受冲上脑海,这白衣仙人在高台上站了许久许久,任由这股通明之意冲击脑海,眼前却陷入了朦胧胧的白。
好像是漫天的大雾,又好像是太过古老的历史掩盖而来的灰白,眼前的一切截然变了,他不再身处于那日月同辉天地,身上也没有主宰一方天地的权柄,只有通真如素的一具凡人之身。
随着他慢慢抬头,这些灰白便随着他视线不断褪去,他看见了漆黑的地面,青石随意劈削成的石桌,以及稍远处的灰木案台。
‘这是…何地?’
那灰白的雾气不断散去,从门与窗台间退走,暗沉沉的视野中这才有了事物的细节,他发觉自己站在大殿之中,
眼前石案上放着棋盘,两旁却各放了一个玉蒲团,半空中悬浮着一黑一白两枚棋子,似乎本该有人坐在那里,两子也各自捏在他们手里。
他便着眼去看棋盘,发觉偌大的盘中只下了两子,黑子先行,却下在左下角星位,白子后行,落在天元。
除此之外,更无他物,只有对弈之人手边那满满的、各自一壶的棋子。
他凝视了一阵,发觉自己能动了,这才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也有一壶,乃是青石削就,里头空空如也,一个子也没有。
不知怎的,他只觉得怅然若失。
捧着这壶,陆江仙开始在这地头踱起来——这似乎是一座土埆破观,又老又旧,实在是小的可怜,外头立了个石门,除了一个院子、一片田地什么也没有。
这石门、院门、观门一凑,勉强能凑出三门来,院间满是落叶,田地也荒芜了,观中除了该有的斋堂、伙房,只有一个客房,连丹房与藏经阁都没有。
至于观中人所居,不过四个小房,又狭又窄,门槛又高,住在其中尚且觉得入了囚笼,天地束手,只有中间的一间勉强大了些,却只大了一张桌的地界。
里头干干净净,别说灰尘,连被褥、书籍都没有。
陆江仙出入其中,需要弯着腰,又要高高跨起来,实在是不便利,很快就从那暗无天日的小房里出来了,看到主殿里放着供台,上方挂着画。
画上是一个中年道士,额头宽大,脸庞偏圆,头发已经灰白了,站在空白一物的背景里,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立在身前,凝视着外界。
腰上是木剑、葫芦、八卦镜。
这是很平常的一个道士,仙风道骨固然有,更多的却是一种和光同尘的亲切,陆江仙凝视了许久,眼中有点酸涩,却没有更多的发现了,转头往外界去,一直走到最外面的石门下,这才看到一个小小的钟。
这钟用三个木棍架起来着放着,显得很不用心且草率,旁边却放着这整个观里看上去唯一值钱的东西。
这是一面玉璧。
似乎是某些杂玉所成,显得廉价,被修嵌在墙里,表面暗沉无光,有很多墨色痕迹,有人在上面涂了字,似乎是用来讲课的,被弟子用水冲洗过。
只是洗的人太不认真,斑驳的水渍下,还能看到一两个墨色的篆字,什么【通真】、【青冥】、【变化】之类的东西。
‘小篆。’
陆江仙迷茫的心终于有了一点亮光,他终于迈过了这最后一道石门,看到外头黑沉沉的松林,转过头来看,想要看清这一处道观的观名。
果然,那石门上刻了牌匾,用白色的涂料刷了,上面的字墨色斑驳,却依稀可辨,和他心中预想的那两个字截然不同。
‘【正始】’
这让他好不容易捕捉的线索猛然散了,他的眼中重新露出迷茫,想要踏入其中再寻线索,可滚滚的白气已经扑来——从天上,从地下,从身前,从身后纷纷而来,将所有的所有淹没在白色中。
先是那低矮的道观,很快就是那斑驳的牌匾,于是摇晃的松林、山间轻柔的风,通通消散了,脚底透着布鞋感受到的那土石起伏的地面也迅速远去。
恢弘的权柄加身,他发现自己只是闭着眼而已,于是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重新睁开眼睛时,无数玄妙之意从他的双目之中划过,仿佛与整片天地相互印证,种种光阴交迭,那无形的边界猛然扩张,深入浩瀚无穷的远方。
陆江仙怔怔地凝望着周围。
滚滚的太阴之光在他身上凝聚,那权柄正在一点点苏醒,可他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重,忍不住有一点黯淡。
‘是哪?’
他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段记忆。
原主的记忆。
‘能在碎片归位时唤醒,是他最深最深的记忆…’
‘正始。’
‘正始之门。’
三玄未传,道在正始,只要是珍贵的古籍,就绝对脱离不了【正始】二字,所谓‘脱仙神之属,入正始之门’便是古代真君成道最大的成就…
‘仙神不能比肩,是为正始…’
他沉默许久,随着一身威势达到巅峰,终究从那暗沉沉的回忆中挣脱出来,缓缓体会着自身圆润如意的气势,怦然心动。
惊喜。
单从镜身修补来说,这一枚碎片要远小于前几次所获,甚至比起当年郁慕仙玉扣所得最大的那一枚小得可怜,不到四分之一…
可这一枚的位置实在太关键了。
当年他从河中醒来,整个镜面已经消失不见,通过一次次的获取碎片,往这镜面上补上一块又一块的碎片,东一块西一块,始终不能连成一片。
‘补上这一枚,当年东拼西凑的种种碎片终于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
此刻的本体望去,如同正中心被打碎的残镜,周围一圈起伏崎岖,却能从头到尾连成一个圆!
这让他的位格再一次跃迁,达到了他自己都难以估量的地步——随之扩张的当然是这寄托在他位格上的日月同辉天地!
‘也正是这个缘故,才会触发前身最深刻的那一段记忆…’
而这仅仅是最不起眼的收获。
陆江仙心中缓缓而动。
‘我手中所握的权柄…更深,也更广大了。’
他瞳孔中倒映出一道又一道的光明。
太阴权柄的提升,带来太阴仪事的进步,如今的他,已经可以将神妙法力随意投射于现世乃至于有联系的洞天之中,而不区区是神识游荡!
当年的汤胁,是陆江仙神识先入,趁着间隙,将此人与仙鉴勾连,这才能在他面前显化出种种形态——可实际上都不过是汤胁一个人的幻觉而已!
而如今他,已经能通过登名石的联系,在妙繁天中凝聚太阴之身,真真正正的把荡江、少翙等人显现在众人身前,做到种种交互,而非只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幻觉!
‘也就是说…现在要是在落霞山的洞天中有我的人,我甚至可以凝聚身形于天霞之前,和祂打几声招呼…’
当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便见无穷的白气汹涌而来,压缩凝聚,仿佛在他的掌心形成了一片太阴之光凝成的天地,随着他的注视不断沉浮。
‘至于更广的权柄…’
陆江仙一挑眉,轻轻吹了口气:
“呼——”
这口气好像无穷之玄风,猛然撞击在那太阴之云中,将这天际通通扫荡,埋藏在底下的光彩显露而出,如同化为满天星辰,闪烁不息,围绕着正中心的那一点金色。
不仅仙道悬挂在太虚的洞天显露于他眼前,如今连释修都逃不过他的法眼,这点金色赫然是不在三界中的…
旃檀林!
而环绕其周、或大或小的众多星辰,正是诸金地!
他的双目如同悬在天际的日月,缓缓扫过,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六十九地?’
‘只有三十一了…’
他颇感兴趣地抬了抬眉,目光不断扫过,凝结在一点上,随着他的心念调动,视野逐渐放大,不断靠近,渐渐化为青光般的色彩。
这是一片圆珠般的青色。
‘【江阇金地】。’
堇莲真灵之所在!
堇莲真灵本就登于石上,又是陆江仙重点关注的对象,而当年此人受金地之时,李周巍甚至就在不远处!
陆江仙当然将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位戒律道法相的话语,对他陆江仙来说亦是极大的收获!
‘难怪,难怪我看到宝牙时,就感应到此物曾经借过无上之位格,原来是北世尊,原来是这一位离世外出的释修之祖…难怪金地所在,连法相都找不到…’
‘既然是北世尊位格所化,那只要这些金地不曾被法相所收,不曾感应上旃檀林,恐怕另一位世尊都难以知晓,更别说仙道的人物了。’
他面上慢慢有了笑容,目光灼灼:
‘如此一来,最后一道屏障也排除…眼下…可以用上你们了。’
白衣男子嘴角弯起,为自己算了一卦,收起双手,迈步向前,张开怀抱,笑道:
“这仙道大能我做得…释道大德…又岂做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