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炳华从省里回来，脸色比去的时候更难看。
之前江焕天所说的那些话，一直在郭炳华的脑子里回响——遇事多与林东凡同志协商，别独断专行。
这话翻译过来。
意思就是说：你搞不定的事情，让林东凡来搞定！你搞砸的事，也让林东凡来收拾！简而言之就是你老郭哪哪都不行。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郭炳华失魂落魄地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份罗志伟的免职文件，像盯着一块烫手山芋，束手无策。
茶换了两泡，一口没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他也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昏暗中，就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塑，木讷且僵硬。
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死对头林东凡打来的电话。
犹豫两秒。
郭炳华最终还是接通了电话。
“郭书记，明天上午有空吗？关于罗志伟同志的问题，我想约你和组织部的韩部长一起聊聊。”
“行，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
郭炳华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手机往桌上一扔，依旧难泄心头之恨。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眼盯着天花板。
想起自己初来吴州时的雄心壮志，犹如昨日黄花，绽放得快，凋谢得也快！上任不到两个月，政绩半点没有，已经被省委点名批评了两次！
再这样下去，吴州将成为他郭炳华的坟墓。
再想想自己今年已经58岁。
从理论上来讲，这两年若是干好了，还有机会再往上迈一步！可若是得不到上面的认可，两年后则要退休，给林东凡让位！
但两年后退休并不是最坏的结局。
真正的坏结局是，可能不等他熬过这两年，就像会提前清退！就像现在的罗志伟一样，上面说你不行，你腰杆再硬也没用。
“林东凡你个狗东西，这一系列事件如果不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我把脑袋割下来让你当球踢！”
愤怒的声音，在郭炳华心里咆哮着。
但咆哮到最后，郭炳华最终还是两眼一闭，像个绝望的失意者一样，只能接这个残酷的现实。
第二天上午九点。
林东凡准时走进了市委的小会议室，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波动。
组织部的韩部长，比林东凡早到一步，坐在沙发上喝茶。
“林市长，坐下聊。”
郭炳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东凡坐下来，习惯性地翘起腿，点上一根香烟。三个人，三杯茶，气氛不算紧张，但也不轻松。
郭炳华先开口：“林市长，昨天你在电话里说，要跟我和韩部长谈谈罗志伟同志的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现在有关事件已经被人放到了网上，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还有罗志伟本人，也去省委申诉过。省委虽然没有针对罗志伟的问题作出明确指示，但我认为，关于罗志伟同志的具体去留，有必要重新审议一下。”
林东凡的一席话，引起了郭炳华的极度反感。
但郭炳华也不敢再当面发作，省委江焕天的警告声还在耳边回响。不管他认为认可林东凡的做法，最少得在表面上保持友好协商。
郭炳华果断把这个带有分歧的问题甩给组织部长：“老韩，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昨晚，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老韩显然也是只修练千年的老狐狸，从网上舆论大爆发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嗅到了危机意识。
后来果不其然，如他所料，郭炳华被省委叫过去批了一顿。
这吴州市到底是由谁当家。
现在已经一目了然。
老韩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重申主张：“罗志伟同志，虽然不宜再担任公安局局长一职，但他的群众基础还是挺扎实。我赞同林市长的主张，建议将罗志伟安排到政协担任副职。正处调副厅，符合干部任用条例。再者，这么做也是为了给民众一个交待。”
“韩部长。”
郭炳华难咽其怒：“你可别坐着说话不腰疼。之前市委已经宣布了对罗志伟的处理结果——先免职，再提前退休。现在朝令夕改，便意味着我们要承认自己的错误。请问这个错误该由谁来承担？是你？是我？还是林市长？”
闻言，老韩低头不说话了。
心想你他妈还真是不要个逼脸，当初是你铁了心要拿掉罗志伟，现在捅了篓子，你他妈居然还好意思问谁来担这个责。
郭炳华见老韩沉默不语，以为老韩已经被自己震住。
于是……
郭炳华又把目光转移到了林东凡身上：“东凡同志，关于群众给罗志伟锦旗的事情，这里面有个关键性的问题，我们必须区分看待。”
“什么关键性问题？”林东凡问。
郭炳华振振有词地讲：“群众给罗志伟送锦旗，并不是因为罗志伟在任职期间的工作表现有多出色，而是因为罗志伟免费给他们送了家具。说白了，送家具这件事情，与罗志伟的本职工作没有任何关联。”
闻言，林东凡轻蹙眉头，没想到郭老板居然会切中这么刁钻的角度。
郭炳华又道：“确切地说，罗志伟身为公安局局长，不好好抓工作，整天泡在木工房，这也是怠职表现。如果仅仅是因为他对群众有点小恩小惠，群众给他送锦旗，我们就把他提到政协的副职岗位上，这不成了儿戏？”
“说得有道理。”
林东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忽然又话锋一转：“但罗志伟同志在公安系统干了几十年，当年担任缉毒队长时，九死一生。现在他临近退休，把他安排到政协过度一下，这也是惯例，体现组织对老同志的照顾。希望郭书记能够慎重考虑，别令老同志心寒。”
“……！！！”
听到这里，郭炳华又一次气得暗咬牙根。
原本以为自己那番说词有理有据，完全可以堵住林东凡的嘴！没想到林东凡居然会把“体制惯例”搬出来，暗讽他郭炳华不体恤老同志。
妈的！
这腔调要是传了出去，以后吴州的干部见了他郭炳华还不绕道走？谁会死心塌地的听他郭炳华指挥？
就在郭炳华苦思对策时。
组织部的老韩又突然开口：“郭书记，如果按以往的惯例，确实应该把罗志伟同志调到二线，给他一个情绪缓冲期。”
“既然你们坚持，那就这么着吧。”
郭炳华想起省委1号的警告，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
这一刻他切肤之痛地感受到——自己之所以会成为光杆司令，归根结底，是不懂笼络人心！以至于处处被林东凡抢占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