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夫人确实不聪明,从前是个恋爱脑的高门贵女,如今是个主攻宅斗的公侯夫人,但再怎么说她也生在尚书之家,背靠宁氏大族,有些东西耳濡目染,还是看得透的。
她娘家如今明哲保身,明面上疏远了宁国府,但终究不忍见女儿落魄,悄悄给她透了消息:
借助宋党在西北建立的商道,达旦人伪装成商队南下,又得宋党一路大开方便之门,因此达旦人兵临万龙河,却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
他们的目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宁国公。
宋党想要独揽大权,必须除掉保皇派的宁国公。达旦人想要进攻大魏,必须除掉身为镇国大将军的宁国公。
两方本就暗通曲款的人马,在宁国公身上更是达成了一致。
宁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慌了,这也是为什么她全然不顾国公夫人的体面,一而再再而三上崔府去接宁老夫人,便是吃了闭门羹,也赖着不走。
因为她深知,正是宁老夫人的存在,才让宁国公身陷险境。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她簌簌发抖,对着林妩尖声道:“你知道我身为国公夫人,身为一府主母,身为妻子,身为儿媳,处境有多艰难吗?”
“这三年我苦苦支撑偌大的宁国府。京中流言蜚语众多,我便举家避至大佛寺;老夫人三五不时病危,我便勤侍汤药寸步不离;朝中多次强迫我递家书请国公爷回京,我却未曾道过一个字。”
“人人都道国公爷不能回来,回来便是送死,我深知,我亦在为之努力。”
“可是。”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
“我既为人妇,难道图的不是夫妻同心,有所依靠吗?可眼下这情形,我的依靠又在哪儿呢?”
“你是个有本事的,勾得所有男人的心都在你身上,国公爷从前便疼你宠你,为你开了多少特例不说,我儿亦为了你抛弃爹娘,远离家乡。似你这般春风得意,哪知我独守空屋,苦撑家业的苦?”
眼泪流满脸颊,宁夫人只觉得口中满是苦涩,连抬起手来擦擦泪都做不到了。
她愣怔注视眼前的铜炉炭火,悲哀道:
“是,我知道你们都嘲笑我。”
“当初满京的人都笑话我,一厢情愿非要嫁给国公爷,一个千金小姐不要脸苦求父亲去请圣上赐婚,结果婚后夫妻不和,国公爷宁可一房一房地纳妾,也不肯沾我的身。”
“如今世家也都笑话我,自以为能撑住家业,实际上连侍奉婆婆都做不到,任由恶徒将人抢走,自己却只能在大门口如泼妇般骂街,被门子驱赶。”
“就连你也笑话我,端着个国公夫人的架子,实际上论国公爷的用心,我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夫人想多了,林妩从没有这么想过。”林妩平静道。
宁夫人却看她一眼,泪眼朦胧中冷冷笑了一声。
“那你是可怜我?”
“可是,你再可怜我,国公爷再怜惜你,你俩也成不了。只要我还活着,我便是国公夫人,我便是这宁国府的主母。侍疾也好,撒泼也罢,都只有我配做。”
“而你,永远上不了台面!”
“夫人。”林妩却道:“人生要走的不是台面,而是路面,削足适履的滋味,只有自个儿知道。”
“林妩对宁国府没有一点兴趣,但夫人若爱这国公夫人的位子,爱当人妻子,爱当人儿媳妇,爱当一府主母,能从中获得幸福,那也不失为正道。”
“可是,夫人,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幸福吗?”
你幸福吗?
四个大字如一盆冷水,泼在宁夫人怒火熊熊的心上,气焰顿时熄火了。
“我……我当然幸福呀。”她喃喃道,眼中泪花闪烁。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国公爷,是十三岁的时候。当时皇家秋猎,一只大虫不知怎的闯进了狩猎区,朝圣上冲了过来。”
“彼时已是回程途中,箭矢用尽,那大虫生得又凶猛,刀枪一时间近身不得。”
“所有人都吓做一团时,一个鲜衣少年纵马而来,自马上腾起,手无寸铁便纵身到虎背之上,赤拳与虎相搏。”
这是将所有人都镇住的一幕。
现场多少猛将能士,持刀持剑尚且对大虫无可奈何,他一个仅十三岁的少年,却毫不犹豫地与虎相争,毫无惧色,毫无退意。
多少次他被那大虫用比脑袋还大的爪子压在身下,带血的獠牙已经探到他脖子上的脉动,可最后还是被他一股猛劲掀翻,虎口脱险后再次提起拳头,对着那大虫挥去。
天生神力、勇猛无阻、沉着冷静、绝不服输,这些如今被世人称道的品质,在他的十三岁那场打虎中便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时我便打定主意,这辈子非他不嫁。”
“可是,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京中贵女无数,十三岁打虎、十五岁带兵的少年将军太过瞩目,便是公主亦有倾慕之意,意气风发的宁季雍每每露面,便引得窈窕淑女竞相侧目。
虽然他自己并不在意就是了。
“他谁也看不见。”
宁夫人本不愿意在林妩面前示弱,可此时此刻,她双目通红。
“尊贵的公主,阁老的千金,乃至大魏最美丽的女子,他都不屑一顾,何况是我。”她缓缓说,心中无比酸楚。
林妩就这么看着她,心中百味杂陈。
其实,大魏以纤弱端庄为美,咱就是说,会不会并非宁国公不屑一顾,而是,大美人们不够丰满风骚……
当年她不就是一撩拨就撩上了么……
宁夫人自然听不见她的心声,只一味沉浸在伤感中:
“你的一切来得都那么容易,当然体会不了,眼前的一切,已经是我竭尽所能才争取到的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这国公夫人的身份,我会竭尽所能。”
“只要本夫人不死,尔等终究是妾!!!”
林妩:……
行吧,行吧! 爱咋咋地吧,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跟抢男人的!
哦不对,我确实是来抢男人的。
林妩想起来自己的目的。
“宁夫人,你再看不惯我也好,再记恨我与宁国公的往事也好,但眼下你我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我们都不希望宁国公死于宋党与达旦人手中。”她温声道。
“所以我今日来,是想邀请你联手,阻止宁国公踏上万龙河。”
宁夫人呆呆反问:“如何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