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高明的棋局,并非落子即将军,一招定胜负。
而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在一次又一次的博弈中,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落子,不知何时成为了天罗地网,而那些看似困兽之斗的走步,又不知何时已经牢笼撕开了口子。
敌我计谋从不是泾渭分明,各行其道,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端的看谁棋高一着,将他人的算计化为己用,从中破局,乃至反杀。
这些,林妩都做到了。
她三次孤身扭转绝境,击败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崔逖,并且已经坐上了摄政王的位子。
可是,一张无字帝诏横空出世,将所有的成败化为乌有。
“殿下,不必用那种眼神看着崔某。”
崔逖头也不抬,一边龙飞凤舞,一边淡淡道:
“师生一场,这是崔某教你的最后一事。”
权力本质上是直接的,粗暴的。在权力游戏最顶端,那些精心设计的棋局、周密巧妙的计策、万无一失的谋略,都如纸老虎一般,不堪一击。
下位者汲汲营营,穷尽毕生财富,举全族之力,押上身家性命,好不容易够着顶端的边缘,却发现掌权者只需轻飘飘一句话,一个所谓的规则,一张所谓的诏书,便能将轻而易举地,否定他们的一切。
“殿下,你机关算计,费尽心机登上摄政王位之时,可曾想过,下一刻便会跌落云端,被打回原形?”
“并且这次,你再无爬起来的机会。”
“因为打败你的,不是崔某,不是精妙的计策,而是一样永远立于不败的东西——”
“权力。”
权力之下,人已非人。什么家族荣耀,什么世家使命,实则权力披着外衣,在引诱扑火飞蛾。而朝堂上花样百出的阴谋诡计,背后其实是权力的较量。
文清进京是如此,太后落马是如此,而林妩现在遭遇的一切,亦是如此。
嗒。
狼毫笔尖重重落在纸上,最后一个字书写完成,一份全新的和亲诏书,正式出炉。
当啷。
崔逖面无表情,将狼毫笔掷于托盘之上,眼神清冷。
“宣吧。”他说。
孔阁老前所未有地振奋,脸上都现出身材来,弯了半日的腰终于挺直了,捧着帝诏便中气十足地喊:
“先祖帝诏,如君亲临!”
文武百官便齐刷刷地跪满大殿,一个个垂头肃穆不敢作声,宛如一地鹌鹑。
唯有二人正襟危坐,不为所动。
一个是崔逖,另一个……
“咳咳!”孔阁老重重咳了两声,那眼角是抽了又抽:“平乐长公主,听旨!”
林妩面如平湖,不害怕,不拒绝,不紧张,不鸟他。
孔阁老差点气歪鼻子,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怒喝:
“平乐长公主,还不快跪下听旨……”
“不必。”清冷的嗓音却响起,崔逖打断了他:“就让她坐着。”
孔阁老:……
行吧,行吧。
他将已经到嘴边的斥责之辞吞回腹中,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平乐长公主为和亲公主……与达旦王子联姻,永结秦晋之好……拟陪嫁绫缎千匹,食禄千石,良田千顷……”
一开始还很正常,但越往下读,孔阁老越发觉得不太对劲:
“……赏黄金十万两,白银一百万两,珠宝首饰三百箱……”
到最后,眼珠子要瞪出来,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赐特设和亲护卫队,一万兵马?”
“赐北地三城为封地,食邑五千户?”
“赐江南一成税收,年年如此?”
不是,等等!
不单孔阁老,本来打算当成皇家八卦听个乐子的文武百官,哈喇子都喷射……啊不,是惊讶和困惑,都喷射出来了。
户部尚书跪在底下,疯狂掐大腿:
“我没听错吧?没听错吧?赏黄金十万两?白银一百万两?哈哈,哈哈,我好像有点喘不上气了……”
他旁边的曹霓玛差点跳起来:
“疼疼疼疼疼,你掐我大腿干嘛?是,你没听错,就是那么多……额,不对,这是陪嫁吗?十个公主的嫁妆也没有这么丰厚,都快赶上封赏开国功臣了都……”
孔阁老则战战兢兢:
“崔大人,这嫁妆的数目,是不是写错了……”
“没有。”崔逖说。
答得干脆利落,宛如一巴掌打在孔阁老脸上,令他头晕目眩。
好吧,好吧。
孔阁老狼狈地将帝诏合起来:
“长公主,快快接旨……”
“给我吧。”崔逖却又说。
孔阁老:……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桌底。孔阁老默默将帝诏双手奉上,灰溜溜地退下了。
而崔逖,则行至林妩面前,俯下身来,一双桃花眼又幽深又专注,林妩甚至能看清楚自己小小的影子:
“殿下,请?”
林妩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看到他一贯的笑容渐渐消失,看到他面上泛出几分僵硬。
“接旨吧……王上。”他低低道。
大殿之中,人头涌动,但唯有他二人,头挨在一起,自成一个亲密的小世界,互诉唯有彼此能听到的衷肠。
“还在为崔某的算计恼怒吗?”面上浮起些许怅惘,崔逖放柔声音。
“然而,计成了又如何,计败了又如何。你当了摄政王又如何,我当不成摄政王又如何。结果,局势,危机,没有任何东西发生改变。”
“皇权至高无上,谁能与之相敌?”
“当游戏规则为掌权者所定义,你的努力……”
“毫无意义。”
把话说完,他自己放空了片刻,思绪不知飞去何处,而后又露出浅浅苦笑来,转瞬即逝。
“到北地去吧。”
“同达旦人也好,同你那些故人也好,京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世家亦非你能驾驭,回去你本来的位置,就这样,结束吧……”
“不对。”清凌凌的声音却突然响起:“崔大人这是,以出身盖定论的意思吗?”
长长的睫毛掀起时如羽翼颤动,清澈的双目露出坚定光芒:
“可我不这么认为。”
“当年先祖皇帝出身草莽,依旧得三公辅佐,网罗百万之军。若真以权柄论英雄,以出身盖定论,大魏如今何在?”
“更重要的是,若权力决定一切,那么……”
“林妩,如今何在?”
三年多的时间,她从一个最低贱的丫鬟,走出深宅后院,走出商肆贱籍,走出朝堂围剿,走出部族纷争,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
她已非当初的林妩,她仍是当初的林妩。
“你说得没错,权力之下,人已非人。但现实,就一定是对的吗?”
林妩直视眼前幽深的瞳仁:
“崔逖,你在书房苦读羡慕他人玩乐时,想的是什么?你十三岁为身量苦恼却被父亲斥责时,想的是什么?你眼见全族葬身大火,只能独自扶灵回乡无一人来送时,想的,又是什么?”
“为争权头破血流时,可还记得初心?”
分明是有了人,方才有了权力,却让权力凌驾于人之上,本末倒置。
分明图的是再不受制于人,汲汲营营到最后,却反被权力所役。
“雕虫小技也好,困兽之斗也好,林妩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权力。”
林妩站了起来,望向大殿外:
“尔等追逐权力,可林妩自始至终,想要的都是……”
“自由。”
呼——
风雪卷过广阔中庭,发出怒吼般的咆哮。白茫茫一片中,数道高大身影在踏雪前行。
她承认崔逖是一位好老师,他说得很对,不愧是百年崔氏,帝师之家。
然帝师是帝师,帝王是帝王,师之所以为师,是因为他永远做不成帝王。对与错,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林妩,有她自己的想法。
御强之术,在于制衡。皇权至高无上,谁能与之相敌?
答案是——
另一个皇权。
是该结束这一切了。
恣意狂妄的声音穿越风雪,直击大殿:
“老子媳妇儿呢?”
“高的不要,矮的不要,胖的不要,瘦的不要,美的不要,丑的不要,柔弱的不要,凶悍的不要……”
虽是寒天冻地却只松松披着毛皮大氅,衣襟放荡不羁敞着,露出结实精悍的蜜色胸膛。
一头金发比旭日还要耀眼,成为阴霾雪日的唯一亮色。
他将头略略一歪,绛唇微翘,虎牙雪白。
“……眼前这个,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