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很安静,只有火把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大帐内,来自姑苏织造的丝绸柔顺地贴在白玛王后的身上,质地轻盈,将她的身材勾勒出了一个完美的曲线。
她依靠在床头,借着烛光,手捧着从王府带来的古籍,津津有味地读着。
诗儿也在帐中,她刚清理完白玛方才洗漱留下的水渍,这就要从箱子里准备好王后明天穿的衣服。
“天又冷起来了,王后若是要再看会书,还是把被子盖上吧。”
诗儿关心道。
大帐内,炭火在燃烧着,为房间提供着暖意。
“知道啦。”
白玛合上书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了娇俏的呻吟,很是舒服。
“有些困了,还是不看了吧。”
她揉了揉眼睛,将被子往上一提,盖到了上胸,然后懒洋洋地将脑袋放在了枕头上。
任外面冷风再吹,大帐内有炭火,身披锦被,不知何谓天寒。
诗儿瞧着白玛那一脸满足的模样,不由笑了笑,将她明天要穿的衣物挂了起来。
白玛侧卧在床上,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忙碌的小丫头。
“诗儿。”
“王后?”
诗儿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小脸通红。
“马上要到吉雪城了,你走吧。”
白玛冷不丁地道。
诗儿翻手的动作顿了下,接着笑道:
“奴婢去哪啊?”
“回去,回蜀地。
我知道,你是王府的丫鬟,有境界在身,从这里跑回锦官城算不得难事。”
白玛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诗儿好像有些茫然道:“王后为何忽然要赶我走?”
白玛摇了摇头:
“我不知你跟我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是做谍子也好,真心想陪着我也罢,等到了吉雪城,他们是不会再允许你跟着我的。
大军打了败仗,尚不知城内现在是如何仇恨宁人,你又是蜀王府的丫鬟,他们得知后,必然会对你不利。
现在不跑,等进了城,你就跑不掉了。”
诗儿低了低头,道:
“奴婢不走。”
白玛眉头一皱,略带恼怒道:
“你莫非以为,我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莫要忘了,我与蜀王是有血海深仇在身,提醒你一次已是看在这几个月的交情身上,你怎的能如此得寸进尺?
你如此明目张胆跟在我身边,谁不知你的目的?
我就算在此地直接打杀了你,也是问心无愧!”
白玛的话有些重了,带上了恐吓的态度。
诗儿沉默片刻,道:“王后是在关心奴婢,奴婢心中有数。
但奴婢要做的事还未做完,尚不能离去。
还请王后放心,奴婢绝不会做对您不利的事。”
“要做的事没做完?
诗儿,你快告诉我,那混蛋又安排你做了什么!”
白玛一下子就急了,从床上扑腾一下坐了起来。
“奴婢不能说。”
诗儿摇头道:“若王后想要惩治奴婢,奴婢甘愿接受,直接打杀,奴婢也无话可说。
“你!”
白玛气极,手指着那清秀漂亮的丫头,颤抖着,却不知该说什么。
诗儿见白玛半晌没说话,只是叹息一声,行了一礼,随后提着白玛洗漱的水桶,向帐外走去。
掀开帘子时,外面的寒气忽的一下钻了进来,炭盆中火星散动,闪烁在白玛的眼睛中。
她当然舍不得对诗儿动手。
在蜀王府中这几个月,在她最无依无靠时,只有这个小姑娘每日来找自己,陪她说话,聊天解闷。
就算知道她是蜀王派来的又如何,在那段黯然的时间里,是她陪着自己度过的。
诗儿带着她走出王府,在锦江大街上漫步,逛着夜市,看过繁华,在这方囚笼中,给了她小小的自由。
她能和自己讨论古籍学问,能教给自己桂花几时开,莲花几时败,能教自己如何刺绣,如何抚琴,如何舞蹈。
站在武平三年的年底,回首望向在王府生活过的夏秋,竟是孤寂少一些,鲜活多一些。
她带自己尝试了自己没见过的那些事物,对自己来说都很新鲜,宁人的文化与自然,每一种都很有趣。
白玛为什么一开始会同意诗儿跟她来?
最大的原因,还是她习惯了这姑娘在自己身边。
诗儿说想要送自己回吉雪城,她同意了,随着终点越来越近,白玛逐渐感受到了队伍中越来越凝重的氛围。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了,她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判断,在她看来,诗儿此时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可她为什么那么倔呢?
那混蛋到底交给了她什么任务?
那混蛋有什么好的,为什么那么多人如此忠心于他?
他难道不知道,诗儿跟自己过来,会有很大的危险吗?
白玛愣愣地望着地上的炭盆,思索着。
炭盆火星依旧在一闪一闪的,白玛有些疑惑,诗儿出去倒桶水,怎么还没回来?
她抬起头,大帐外,风好像停了。
白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一沉,连忙掀开被子,向帐门跑去。
……
诗儿走出大帐后,只觉得天寒地冻。
队伍快行到吉雪城,已将近年底,雪原上更是寒风刺骨。
她呼出一口气,桶中水似乎就要结冰了,诗儿连忙快走几步,离得大帐远远的,将桶中水倒了出去。
“哗啦。”
夜空很亮,但不知怎的,有一抹乌云飘来,遮住了月光。
“锃——”
天地间霎时乌黑一片,诗儿只看见了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一抹寒芒。
木桶从中一分为二,危机之下,这是诗儿手中唯一可以用来防御的东西。
面前有两人,皆将面庞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一双眼睛。
“汗王秘卫。”
诗儿只用了一息就猜出了他们的身份,这并不奇怪,因为这队伍的领头人,就是秘卫的首领,影子。
两名秘卫没有给诗儿喘息的时间,直接扑杀了上去。
他们并不怕打斗中出现什么声音,引起人注意。
这一夜,无论这王后大帐出现什么动静,都不会有任何人过来查看。
诗儿没有恐惧,没有惊慌,这一幕的出现,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还晚了许多。
她的面容淡然,手腕只是在腰间轻轻一抹,两柄短刀就滑落在了手中。
刀罡浮现,似乎比方才的月色更亮。
见着这一幕,两个秘卫神情齐齐一凛。
这些年来,随着春归楼势力不断地壮大,身兼情报买卖的生意,背后又站着一位庞然大物,地位在江湖中水涨船高,已顶替诛鼎楼,成为了江湖三楼之一。
春归楼八大花魁,皆有绝活在身,真要以江湖论来,这八位的地位,与其他帮派中的堂主地位相当。
诗儿,作为出场比凝姬还要早的存在,她的本事自然是小不到哪里去的。
短刀扬起,娇小的身躯不避,反而向那两位秘卫迎了上去。
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兵戈脆响,罡气划过,两人虎口一颤,胸前血痕绽放。
要知道,春归楼的丫头们修行的,可都是李泽岳当年从皇宫藏经阁偷出来的秘籍。
两名秘卫神色骇然,他们猜到了蜀王府的这姑娘或许不好对付,但万万没想到能强到这种程度。
诗儿俏丽的面庞上没有丝毫波澜,冰冷一片,这一刻的她再不是乖巧的小丫鬟,而是被大宁二殿下与凝姬一手教出的杀人兵器。
看似纤细的腿在地面一蹬,双刀罡气再度绽放,这一刀,她似乎斩灭了呼啸的寒风。
两位秘卫再无小觑之心,高高挥起弯刀,一人直刺心脏,一人刀斩脖颈,势要一击将其斩杀于刀下。
黑夜中,三人身形交错。
“锃——”
刀在轻吟,血泼在身上,很暖,再也感觉不到凛冽的寒风。
“砰。”
两名身着黑衣的秘卫,就这般在茫然中,同时倒地。
诗儿舔了舔嘴角,那舌头曾吞下过比血更炽热的东西。
“呸,真难吃。”
只不过,这一次,她把敌人泼在自己脸上的血吐了出来。
她再也不想学话本里的大侠耍帅了,不知是不是这两人是雪蛮子的缘故,血很臭,味道一点都不好。
她就这般提着双刀,扛着染红了衣衫的鲜血,一步步走向了大帐。
……
帐门被掀开了。
白玛愕然地看着面前之人。
“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王后大帐!”
白玛脚步向后退去,她的枕下放着一柄小刀,这是她在蜀地留下的习惯。
掀开帐门的同样是一位黑衣人,他的手心,握着一粒黑色药丸。
“王后莫动,卑职有令在身,得罪了。”
黑衣人没有丝毫墨迹,在他眼中,无论目标是谁,只要有了命令,他都能坚决且冷酷地执行。
他身形轻晃,眨眼间,他就已经来到了白玛身前,把手向她的脖颈掐去。
首领的意思很明确,王后需要身体衰竭而死,不论怎么样,她身上都不能有外伤。
不需要很经得起检查,只要能骗得过大部分人就好,起码要一眼看上去,就是病死的。
因此,他需要将这颗药丸喂到白玛嘴里。
至于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暴力手段,为什么不在饭菜和水里下毒……
只是因蜀王府的那个小丫鬟,王后所用的水都是她亲自去打,饭菜也做的比他们可口,弄得王后现在只吃她亲自做的饭。就连食材,做饭前那丫鬟也会亲自检验。
总之,事无巨细,那丫鬟就是白玛身前的一道屏障,替她挡住了一切被毒死的可能。
白玛慌张而退,她甚至都来不及大喊,那人就已经杀至身前。
“嗡——”
眼看着那只手就要掐到白玛的脖颈上,忽然间,她胸前悬着的吊坠释放出了光芒。
这枚吊坠,是自己临行前,蜀王还给自己的。
他第一次抢走这枚吊坠,还是在他带着自己的逃亡路上,第一次撕碎自己的衣服时。
霎时间,吊坠阵法铺开,有剑意昂然。
小小的吊坠中,蕴藏着一套森然剑阵!
“扑哧。”
没有任何意外的,黑衣人伸出的胳膊被直接斩断,极为丝滑,在落地之前,甚至没有一滴血掉落。
黑衣人眼神中出现一抹愕然,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剑阵就已然开始了运转,又是三缕剑气向他当头斩下。
“蜀王……”
一道压抑着极度愤怒的声音在大帐中响起,黑衣人脚下,一道影子直立而起,拽着那人的衣领急速向后退去,险之又险,躲过了要命的剑气。
影子认得那枚吊坠,这原本是老汗王赐给王后的宝物,本身材质可布置禁制,可做护身之宝。
很显然,吊坠中原本的禁制被抹去了,又有铸器大师对其重新铸造,将这套剑阵融入了其中。
影子对这套剑阵很熟悉,非常熟悉,
这分明就是蜀王的摘日剑阵!
很可笑,老汗王赐给白玛的护身之宝,在汗王秘卫的攻击下,激发了宁人王爷对白玛预设的护身剑阵。
白玛又惊又慌,她当然认得这阵法,也认得面前的影子。
她完全不知,影子这是何意。
他想杀自己?
他背叛了南嘉?
为什么?
怎么可能?
“影、影子……”
白玛眼中还带着几丝侥幸,道:
“你可是要帮我取下这枚吊坠,这可是蜀王布下的陷阱?”
影子沉默片刻,用不含一丝感情的目光,望向了白玛身旁流转的剑气大阵,手中出现了一柄黝黑短刃。
“没错,王后,你体内已有蜀王藏匿的毒素,只要与汗王行亲近之事,便会令你二人同时毒发,还请服下这枚药丸,用以解毒。”
影子从黑衣人手中接过黑色药丸,在剑阵的边缘,向王后示意。
“解毒……”
白玛满脸恍惚,眼前场景,无论怎么看都是不对劲的。
在深夜,闯进了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上来就要掐自己的脖子,手里还拿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药丸。
若非这座剑阵,恐怕自己已经被掐住脖子,强行吃下了这颗药吧。
这,真的是解毒丹吗?
白玛是天真,但她不是傻子!
但,如果不是解毒丹,又能是什么呢?
影子怎么会害自己呢,他可是最忠于南嘉的护卫啊!
他,最忠于南嘉。
想到这里,白玛眼神一滞。
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浮现在了她脑海中。
不,不可能,定然是自己在那混蛋的折磨下,有了被害妄想症,只以为谁都要害自己,过度警惕了吧。
这座剑阵又是怎么回事,明明这等宝物,那混蛋直接抢走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还给自己?
是想在自己靠近南嘉时,自动触发,然后趁此杀掉他?
世上当真有如此厉害的阵法?
一个又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白玛在一个又一个猜测中逐渐混乱,她想要去相信影子,但目前的情况,让她完全不敢做任何决定。
起码,只要自己现在还待在剑阵中,她就是安全的。
“王后,请摘掉吊坠,服药吧。”
影子再行一礼,一如以往,恭敬道。
白玛犹豫了,迟疑了。
她想要去听影子的,就像一只飞蛾。
她吃下这颗药,就能证明自己依旧相信影子,相信南嘉,相信南嘉依旧是爱自己的。
就算是一场幻觉,她也愿意去拥抱,若不然,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另一个现实。
飞蛾扑火,烧就烧死了,死在幻梦中,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好?
如此想着,白玛脸上露出一道满足的笑意,手指缓缓向吊坠伸去。
“南嘉,我爱……”
“滋——”
白玛的手指刚触碰到吊坠,只觉得浑身一麻,剑气入体,直接阻止了她的动作,右臂直接失去了知觉。
大帐中,众人皆是一愣。
什么意思,自己摘下来也不行?
太霸道了吧!
“嘻嘻。”
轻笑声响起,影子与黑衣人浑身一紧,紧皱眉头,看向身后。
不知何时,大帐门再次被掀开了。
一道浑身浴血的娇俏姑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柄短刀,脸上还带着嘲弄的表情。
她丝毫不惧影子的威压,旁若无人,自然地靠在帐门旁。
诗儿的发丝间还有血滴滑落,手指转着短刀,目光在帐内每个人脸上扫过,语气轻佻道:
“不好意思哦,影子首领。
我们王爷说了,你们若是敢对小白玛下手,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你们可以猜猜,如今吉雪城中,还埋着多少斤……上次没用完的火药?
还有小白玛,你也不能死哦,若不然,你也不想上次吉雪城的悲剧重演吧,会死好多好多人呐!”
说到这里,诗儿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双手猛的向上张开,似乎在模仿一场爆炸。
“轰!”
“全都炸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