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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五点,天还黑着,大街上就响起了“唰刺啦唰刺啦”的声音,那是竹制大扫帚扫过地面发出的声音。
身世不太好的人已经开始“上早班”了。
他们的大扫帚都有点使用过度,早都变得光秃秃了,不但上面的干竹叶没有了,就连那些细软一些的竹枝也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扫帚头,扫一下就在地面上留下很多的划痕,大部分的雪还留在原地,效果差得惊人。
他们只能拼命挥动扫帚,一秒都不敢停歇。
扫地的人各个年龄层都有。只要是身世不好的,就都出来了。
有不少人只是身世不好,并没有严重到需要下放的程度。
这些人以前家里有些财产,比如,有的人是小业主,家里开了个铺子,有自己的房产,还有点积蓄,还雇了人来帮忙,这种也算是身世不好的。平时夹着尾巴做人,有事的时候积极主动干活。
他们基本上还能维持个“正常”生活,大人能照常上班,小孩子能照常上学,只是家产都没了,平时受歧视,需要斗争的时候就拉他们去斗一斗。
大家伙干得热火朝天。身上冒着汗,露在外面的手已经冻得发紫,快没有知觉了。抽空就要搓一搓,再放到唇边哈一哈。
大约五点半,原来家里开杂货店的赖大爷突然直起了腰,悄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没见小乔啊?”
赖大妈一边扫地一边私下里看了一眼,“是没有她。孩子不会起晚了吧?要不要去喊她一声,别给人落了口实,到时候找她麻烦。”
赖大爷点了点头,跟老伴说:“你悄悄往乔家那边挪动,去敲敲门,看一看。让她赶紧出来。”
赖大妈应了一声,就开始转移阵地,刚挪出去一米,她又回来了,“孩子要是病了呢?”
赖大爷叹了口气,“轻伤不下火线。上回下雪的时候老张头发着烧不也得出来干活吗?”
赖大妈也叹气,不动声色地往元初家挪动。
系统也叹气。
这要是个坏人,它就直接收拾了。
问题是,这还是个好的,她是担心初初会被人清算,所以特意冒着风险来找她。
系统有点犯难,但还是坚定地让赖大妈摔了一跤。
赖大妈“哎哟”一声,屁股差点摔成两半。没受伤,只是疼。
她爬起来,忍着疼,还想接着挪,然后,又摔了一跤。
这下子,赖大妈也不敢挪动了,只能在心里跟元初说了声抱歉,停在原地继续挥舞扫帚。
系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摔了赖大妈两跤之后,稍稍帮她挡了挡风,让她没有那么容易冷了。
赖大妈缓过劲来了,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觉得不把元初喊起来不行。她自己不敢动了,就使唤赖大爷,“你去喊。你一个老头子,也没关系,你敲敲门把人喊醒了就行。”
赖大爷觉得自己老伴说的有道理,就开始往元初家走,走了没两步也摔了个屁墩。
赖大爷、赖大妈:“……”
俩人只能同时在心里对元初说抱歉了。
到了六点出头,更多的人陆续醒来,加入到了扫雪的队伍中。
大部分人扫得都挺认真的,但也有那磨洋工不好好干活的。
甚至还团雪球打雪仗,把别人扫干净的地又弄得乱七八糟,然后逼着人再扫一遍的。
现在哪个片区都有这么一小撮无所事事的小年轻,干啥啥不行,惹是生非第一名,逞凶斗狠打群架,互相攀比着去折腾人。
但因为现如今秩序混乱,这群人反倒成了惹不起的存在。他们谁都敢打,什么地方都敢闯。
三观尚未塑造成型的时候,人性中恶的一面先被全面激发了。有的人在很多年以后会认识到自己当年犯下的错误,羞于提起,也有的人哪怕过去了很多年,依然将年轻时的这段经历视为“光辉岁月”。
这群人憎狗嫌的年轻人到处巡视了一圈,重点盯紧了那些身世不好的人,一下子就发现今天少了一个,“哟!乔大小姐呢?怎么?今天不装了?到底不是真正的劳动人民,这才装了多久,就装不下去了。走!今天该给乔大小姐紧紧弦了。”
一个年轻人振臂一呼,一群人呼啦啦地就往元初家走。
赖大爷和赖大妈神情焦急万分,脚跺着地小声嘀咕,“造孽哟!这群小畜生。”
小畜生们刚走出去两米远,一根被积雪压弯的树枝突然断裂,“咔嚓”一声之后,就是几声叫嚷和怒骂,“大爷的!老子的眼睛!”
赖大爷和赖大妈悄悄瞥了一眼,发现刚才振臂高呼的那个家伙被断掉的树枝砸中,被伸出来的小枝杈戳到了眼睛,正在往外冒血。
两位老人吓了一跳,暗自庆幸刚才他们没走那边,他们其实还想上前查看一下是否需要帮忙,虽然混账了点,但到底是个年轻人,但还没等他们上前,就听这个受伤的年轻人开始骂,“谁家的树?快把人给老子抓出来,打死丫的。”
赖大爷和赖大妈赶紧止住了脚步,还悄悄往后退了退,听语气就知道这是个真不讲理的,他们要是凑上去,肯定会被迁怒。
年轻人骂完,发现没人回应,他抬头,正要接着骂,就听他的同伙说:“这是你家的树。”
小年轻顿时愕然。
旁边的赖大爷和赖大妈差点笑出声。
有人问,“还去找乔大小姐吗?”
“你瞎啊,先送我去医院。”
这群本来要找元初麻烦的祸害呼啦啦换了个方向,往医院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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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睡到中午才起。
她不但不去扫雪,也不去义务扫大街了。
凭什么呀?
一年到头的,风雨无阻,天天义务劳动。她这简直就是变成被剥削的了。
起来吃了点东西,元初把自己家的院子清理了一下。
下午,她所处的街道办就来人了,敲响了她家大门,元初慢吞吞的去给她开了,来的是一位中年大姐,叫周念红,元初认识,“周大姐,请进。”
“小乔,你今天怎么没去劳动啊?”
“大姐,你今天劳动了吗?”
“我当然劳动了,我早起就出来上班,一直在工作呀。”
“我也想上班,我也想工作,可惜我没有。”
周大姐笑呵呵的,“劳动不分贵贱,你扫大街也是为人民服务。”
“既然劳动不分贵贱,咱俩换换好不好呀?还有你的工资,能不能分我一半?都是革命同志,你的工资分我一点花,是应该的吧?”
周念红表情一变,“小乔,你这个觉悟不够高啊。”
“我觉悟不够高?我已经义务扫了几年大街了,一分工资没拿过。大姐你怎么不义务上班呢?你怎么还有脸拿工资呢?你领的都是人民群众的血汗钱!你为人民服务怎么能拿钱呢。”
“我是无产阶级。”
“那你住的是谁的房子?你家里的东西都是谁的?你身上穿的是谁的衣服?你家里存折上的钱是从哪儿抢的?你一无所有,我承认你是无产阶级,你什么都有,说自己无产?我看你是无耻吧。”
周念红被她气得脑瓜子嗡嗡的,“小乔,你是因为有历史问题……”
“停!我哪来的历史问题?如果你说的是乔志勋和沈星竹两位同志,我和他们断绝关系了。我现在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我还要向街道申请救济呢。
你号称为人民服务,却来欺负我一个孤女,你这是看人下菜碟?专捏软柿子?你看我好欺负是吧?
我告诉你,周念红,我之前是给你脸了。从现在开始,这些破事别来找我。”
“乔元初,你的思想觉悟有问题。”
元初笑了一下,“这年头,小流氓小混混都成了革命先锋,我一个老实人倒成了思想觉悟有问题了?周念红,你是不是觉得,给我扣顶大帽子我就得害怕呀?我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我临死拉你全家垫背,我也不算吃亏。”
“好好好。”周念红连说三声好,“你等着。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了。你等着挨批吧。”
“好嘞,我等着呢。”
元初漫不经心,直接把大门关上了。
这年头真是没好人。
元初动动手指,周念红怒气冲冲的快要回到街道办的时候,一头栽倒在地上。
还想给她使绊子?做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