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象奖历史上首次诞生影后双黄蛋！
观众席上寂静了几秒钟，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绍光济用二指夹着写着获奖者名字的卡片，抬起手，与观众们一起鼓起掌来。
在所有视线捕捉的尽头，在所有镁光灯汇聚的焦点，在所有镜头聚焦的中心——
商叶初捂住嘴，从坐席上站起身来。
这荣冕之主，这冉冉升起的巨星。
遥想弘象奖上一次双黄蛋，还是2009年向部储和郝南祥的双影帝。而双影后，在弘象奖历史上，2020年这一遭，确确实实是第一次。
娱乐圈确乎是变天了。
这老旧的、新生的、封闭的、包容的电影圈，是否会因这个满面泪痕的年轻人，而翻天覆地呢？
在绍光济来找自己那一刻，本以为这次奖项已经落进杨唤宜手里的商叶初，心中再次升起了希望。
于理，颁奖嘉宾不会贸贸然跑到落选者面前报丧；于情，绍光济……也不会专程给她带去坏消息。
刚刚坐在席位上，商叶初已经盘算了半天该怎么做。如果她得奖，她就满面惊喜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然后与身边的杨唤宜拥抱，上台领奖。如果杨唤宜得奖，她也满面惊喜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然后与身边的杨唤宜拥抱，目送着她上台领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然而，听到杨唤宜的名字那一刻，商叶初还是愣住了。
一股苦涩的酸楚与不甘揉在心里，混合着一点欣慰和释然。就像一块咸咸的饼子上，洒了一把苦巧克力粉。
味道古怪，但也能够下咽。
没想到，没想到。在杨唤宜的名字之后，竟然还有她的名字！
叶初。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落到耳旁的那一刻，商叶初的眼泪，竟然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然而她的心却是那样地冷静，远没有上一次映世奖时的伤怀和激情。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眼泪，到底是表演性质的，还是当真为了自己、为了杨唤宜而高兴。
因为在这一刻，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事实。
她仍然在意杨唤宜，并且觉得有所亏欠；她也许仍然爱着她。但在听到获奖者的名字是“杨唤宜”这三个字的时候，商叶初心头涌现的第一个感受，竟然是嫉妒。
排在爱情、愧疚、孺慕、欣慰之前，铺天盖地，无可匹敌地袭来的，竟然是嫉妒。
初见的一瞥，戏中的吻，一望无际的大海，羊奶羹，蜂蜜，没有开花的树林，二月的雨……一切的一切，在杨唤宜战胜她这个事实下，都无限地模糊了，只剩那尊熠熠生辉的奖杯，在黑色的潮水中冷冷地看着她。
这份嫉妒让商叶初惊觉自己的卑劣。爱情是伟大的，然而爱情并没有让商叶初变得伟大。她仍然是那个会为了他人战胜自己而妒火中烧，满腔不甘的孩子。即便战胜她的那个人，是她的爱人和精神上的——
这让商叶初觉得很难受。
这点嫉妒如同一弯烧红的铁钩，在商叶初的心上灼烫了个燎泡。即便现在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发现自身卑劣的耻意还是在心头萦绕，让商叶初一时间不敢去看杨唤宜。
商叶初从座椅上站起，一边抹眼泪，一边去拉杨唤宜的手。
她甚至开始憎恨绍光济，为什么绍光济不肯先说她的名字？如果绍光济先说“叶初”这两个字，那叶初就永远不必发现自己的卑鄙了。
杨唤宜脸上是毫不掺假的狂喜。捧着商叶初的脸，一边帮她抹去眼泪，一边道：“叶初，你听到了吗？叶初！”
商叶初点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杨唤宜一把拥住她，商叶初感受到了她柔软的手臂和清瘦的身躯。杨唤宜像拥抱一个孩子那样狠狠揉了一把商叶初的头，一时激动之下，吧唧，吧唧，又在商叶初的酒窝上一左一右亲了两口。
她看起来真高兴。连眼角的纹路都在灯光下闪着光。
媒体和嘉宾们已经疯狂了，场中的尖叫声、掌声、快门声已经快把会场的顶子轰飞了。绍光济面无表情地咳嗽了一声，然而咳嗽声却被排山倒海的尖叫和掌声淹没了。
咔嚓！咔嚓！
“叶初！叶初啊啊啊啊啊啊！”
“大妈妈小妈妈亲一个！大妈妈小妈妈亲一个！”
“嗷嗷嗷嗷嗷嗷！”
“哎哟，卧槽！”
骆尧嘬了嘬牙花子。她发誓，以后要是再管这俩人的闲事，她骆尧就是天字第一号大贱人！
林姽婳吹了声口哨，一脸惊叹地凑到骆尧眼目前，低声道：“不是，刚刚在饭桌上我就想问了，她俩来真的啊？”
骆尧冷笑一声：“我不知道，她俩可能都有脑部疾病啦。”
林姽婳看得直摇头：“我公司员工说了我还不信，以为小孩儿瞎胡闹呢……”
古文华看向灯光中相拥的二人，神色难辨。然而几秒钟之间，他又低下了头，再也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媒体和嘉宾们的尖叫声终于惊醒了杨唤宜，杨唤宜从狂喜中回过神来，笑着拉起商叶初，道：“怎么哭了？快上去领奖吧。”
杨唤宜的吻如同一剂清凉膏，将心头的烫伤稍稍淡化了点。商叶初小心翼翼地拭了拭脸，避免擦花了妆。
“好。”
两人携手上了台。
绍光济一直注视着商叶初和杨唤宜的方向，目光如同移动锚点，牵拉着二人上台。
迈上台子之时，商叶初还是有些走神，竟然绊了一跤。幸而，杨唤宜眼疾手快，第一时间将她托住了。
绍光济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杨唤宜恍若未觉，紧张地注视着商叶初，将她拉上了台子。
自从几年前被雪藏之后，杨唤宜的眉眼之间，就一直带着一抹擦不去的轻愁。哪怕是和商叶初嬉闹无度的那些日子，这抹忧伤也挥之不去。
直到今天，她仿佛才真正地开心起来。那张微露岁月痕迹的脸上，竟然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倒是有几分像风华正茂的时节了。
是的，这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果。她如愿以偿地得了奖；而她此生最爱也是最亏欠的人，竟然能和她一起站上这荣耀之巅！
没有什么遗憾了。
杨唤宜与商叶初一起站到了绍光济面前。不知为什么，杨唤宜觉得绍光济此刻很不快。虽然面上从容有礼，看不出丝毫破绽，但他的气场，隐约透着一股心情不怎么样的味道。
也许绍光济又在心底给他的老朋友曹适鸣不平？杨唤宜不在乎。
此刻，就连面对绍光济，杨唤宜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就算绍光济认识曹适又怎么样？他难道能把手中的奖杯收回去吗？
主持人捧着两个奖杯上前来，绍光济一一接过。
第一个奖杯，绍光济递给了杨唤宜。
杨唤宜接过奖杯，正欲看向商叶初，没想到，绍光济竟然微微向她张开臂膀，做出一副要拥抱的姿态来。
杨唤宜皱了皱眉头，她和绍光济见过许多次，以前他可没这么热情过。不过这种场合下，杨唤宜也没多想，勉强与绍光济抱了一下。
绍光济拥抱她的动作很勉强。旁人拥抱时，都是用手掌轻抚在被拥抱者的脊背上的；绍光济拥抱杨唤宜时，竟然微微抬着手，手掌与杨唤宜的脊背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只用手腕虚虚搭了搭杨唤宜的脊背。
杨唤宜没在意绍光济的嫌弃。这世上，她只在乎一个人的拥抱。绍光济的手断了也不关她事。
第二个奖杯，绍光济送到了商叶初手中。
商叶初沉默地用手指拢过奖杯，指背擦过绍光济的掌心。
她竟然从绍光济手中接过了奖杯。虽然不是《天君》的奖项，但也足够让她回想起两世以来的一切，胸中一阵激荡。
她已经不再如上一世或者刚重生那时候一样崇拜绍光济了，但仍然为此振奋。
绍光济同样微微张开手臂。
商叶初倾身与绍光济拥抱了一下。绍光济宽厚的手掌搭在她的脊背上，让商叶初哆嗦了一下。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谢尔盖的手，该死！
两人的身体并未完全接触。因为商叶初一只手中还握着奖杯，隔在商叶初和绍光济之间，将两人硌得都有些疼。
绍光济很快地松开了拥抱，时间比刚刚拥抱杨唤宜还要短一点。
站在远处的主持人看着台上的三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两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两个演员，一个导演。不知怎么，眼皮子一跳。
“好了，叶初，”绍光济顿了顿，“还有杨老师，该发表获奖感言了。”
…………
两个人的获奖感言，总要有先后次序。
商叶初将第一个发言的机会让给了杨唤宜。
杨唤宜絮絮说了很多，几乎语无伦次。说到动情之处，几度哽咽落泪。观众们知道她多年不易，因此甚为体谅，一直有掌声相伴。
杨唤宜说完之后，终于轮到了商叶初。
商叶初握着奖杯，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一瞬。
说来也怪，她为这场典礼，构思了相当漂亮的获奖感言。但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了。
商叶初又顿了顿，开口道：
“我只想说一句话。”
台上台下的人们热切地望着她。商叶初深吸了一口气——
“拍摄《没有开花的树林》，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老辣刁滑的主持人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追问道：“是最重要的决定，而不是最正确的决定吗？”
商叶初顿了顿。
台上台下的人们几乎随着她一起屏住了呼吸。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