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万千执念好似听到了荆雨的心声。
墓园上空,那厚重如铅、翻涌如海的执念云雾,骤然沸腾起来!
无数道色彩斑驳、形态扭曲、散发着无尽痛苦、怨毒、疯狂、眷恋、遗憾的执念洪流,如同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各色光瀑,争先恐后、铺天盖地地朝着下方阵法中的荆雨疯狂灌注而下!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荆雨,在执念洪流灌体的刹那,身体便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金色的血液,皮肤表面,那已近乎不朽的淡金龙鳞,片片崩裂、剥落,甚至进一步压迫血肉,就连骨骼都咯吱作响。
但这仅仅是开始。
荆雨眉心那枚淡金色竖眼,在执念洪流中也随之崩解,化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融入眉心血肉。
背后的淡金蝉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断裂、消散,化为一丝道韵被强行压入脊椎骨髓。
头顶的两枚龙角也早已折断,断口处汩汩流着血。
短短数息工夫,荆雨的四大【异府】竟尽数被这执念洪流毁去!
痛苦!难以想象的痛苦!
不仅是肉身被亿万钧重压碾磨、撕裂的痛苦,更是神魂被无数混乱、暴烈、充满负面情绪的执念记忆冲击、撕扯的痛苦!
战场厮杀、宗门覆灭、挚爱永别、大道断绝、孤寂等死、疯狂自残、歇斯底里……万千天骄的临终一幕,万千种极致的负面情绪,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疯狂切割、侵蚀着他的意识。
若非有【长生久视】稳固道心,若非千年炼化让他对这些执念有了极深的理解与适应,若非【神梦法则】所构建的【神梦界】能够分担一部分执念带来的压迫……荆雨恐怕在第一时间就会意识崩溃。
而与此同时,在荆雨的体内,他的五脏六腑几乎尽数移位,强而有力的心脏不要命地疯狂跳动,荆雨只觉这枚心脏似乎马上就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
【万兽图】!
巨大的压力下,让荆雨不由自主摆出兽形,一尊肖似真龙始祖的虚影自他的体内升腾而出,仰天长啸!
轰——
可下一刻,这真龙虚影瞬间便被执念云雾所碾碎,甚至连带着荆雨体内的【祖龙血脉】,也开始被不断打散重组,彻底与人族血脉无差别地融合。
此时的荆雨,身上再无鳞片、头顶也空空如也,眉心竖眼不再、背后双翅消失……此刻的他仿佛回到了还是凡俗的时期,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形象。
他的体魄,也在执念洪流的淹没下,境界不断跌落、跌落……
半晌后,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毫无修为、奄奄一息的凡俗之人,随时可能在这恐怖的洪流中化为齑粉。
荆雨有些艰难地低头望着双手,他其实对现在自己地这个形象有些陌生。
【苦渡经】虽不似那等练了后会形貌大变的炼体功法,但每一道境界的攀升、每一次桎梏的打破,实际上都是对自身肉身法躯的一次【微调】。
更遑论苦渡宝体还有诸般神妙,需要加挂异府才能显现……以至于荆雨早已忘记自己最初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此刻他的形体仍在不断变化,他努力地回想着自己的【本真】应是个什么模样,作为【人族】的最原初的躯体,究竟应该向那个方向变化。
他此刻并不仅仅在寻找过去的自己,更是在揣摩传说中【一元道尊】最原初的躯体,那所谓的【大道之躯】,应该是什么样子。
就在荆雨的形体仍在执念洪流的冲刷下模糊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之际——
识海深处,一点灵光之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道模糊却伟岸到无法形容的身影。
那身影并非具体的图像,更像是一种概念的显化。
它存在于荆雨的梦境记忆深处,是那场关于纪元生灭、诸道尊共立的浩瀚大梦中,最为核心、却也最为伟岸的那个身影。
【一元道尊】……
荆雨恍惚中抬头仰望,却发现【一元道尊】原本模糊不定的面容上五官渐渐清晰,竟显现出了自己的样子。
“我明白了……”
荆雨濒临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化凡境】是在模仿一元道尊的形体不假,但这毕竟还是我的躯体!”
“一元道尊的形貌只能作为参考,但却不能一比一复刻……否则我究竟是荆雨,还是一元?”
“此刻,我应该追求的,是褪尽所有后天附加,所自然呈现的模样!”
轰!
那原本在执念洪流冲刷下不断扭曲、变化、仿佛没有定形的躯体,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一切变化。
并非强行凝固,而是自然而然地,定格在了某个恰到好处、浑然天成、仿佛本就该如此、多一分则盈、少一分则亏的状态。
皮肤恢复了健康的红润,细腻却不显柔弱。
骨骼的形态完美支撑着躯体,五脏六腑各归其位,生机勃勃,循环不息。
甚至连每一根头发丝,都仿佛蕴含着独特的大道韵律,安静地垂落,根根分明,黑亮如墨,却又平凡无奇。
五官依旧是荆雨的五官,但去除了所有因修行、情绪、外界影响而产生的细微【变形】,回归到一种最本初、最干净、也最契合他神魂本质的样貌。
此刻的荆雨,看起来就是一个二十岁出头、身材匀称、面容干净、气质平和的普通青年。
不再有挑然出众的英武气,也不再有慑人的威压,更没有超凡的灵光,甚至连修士特有的那种出尘感都淡到了极致。
但就是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躯体,却给人一种极度和谐、极度稳固、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奇异感觉。
返照本真,形神俱定。
就在荆雨形体定格的刹那——
那些疯狂冲击碾压他肉身与神魂的万千执念洪流,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绝对无法逾越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