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且是一个极其幽深的幻境。
要知道，林凡如今的元神，早已臻至圆满极致之境，历经无数次生死淬炼，心神坚如磐石。除非遇到某种超越认知、可怕到极点的力量，否则，这世间还能有谁，能让他于瞬息之间陷入幻境而不自知？
不愧是万龙巢。
看来上古龙族留在这里的后手，远比想象中更加惊人。
林凡立于原地，意识虽被困于幻境，心底却仍有一线清明如烛火摇曳。
他抬眸望向前方，那座山门，竟是如此熟悉。
斑驳的石阶，残破的匾额，还有门楣上那道裂痕，分毫不差地复刻着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一股诡异的气息从山门深处弥漫而出，似有若无，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他的心神。
林凡眯了眯眼，沉思片刻后，终究还是抬步，朝着山门走了过去。
脚步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幻境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真实的石板上。他心中警惕如弦，面上却不动声色。
忽然，一道人影从山门后的薄雾中缓缓显露。
那身影纤细而朦胧，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倒影，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之力，丝丝缕缕渗入心魂。那声音里仿佛藏着一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拉，便能牵动人的四肢百骸。
林凡浑身猛然一僵。
他只觉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控制权，元神明明还在，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琥珀封住，无法动弹，无法挣脱。手臂、双腿、乃至每一根手指，都像是变成了他人的所有物，僵硬而机械地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成了一个提线傀儡。
而那根线，正握在那个人影手中。
薄雾散去，少女的真容终于完全显现。
她生得极美，五官清秀精致，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含烟。肌肤吹弹可破，透着少女独有的粉润光泽，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洇出红来。
一袭素衣裹着纤细窈窕的身段，裙摆之下，一双美腿修长笔直，线条流畅而诱人，哪怕只是不经意间瞥上一眼，都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初绽的白莲，柔弱、干净、惹人怜惜。
少女看见林凡走来，那双澄澈的眼眸中瞬间亮起了光，像是等到了很久很久的人。清秀的脸庞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欢喜，有思念，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幽怨，仿佛在说：你怎么才来？
“林哥，我等你好久了。”
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轻柔得像花瓣坠落。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拒绝。
“你还记得我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眸中波光流转，目光落在林凡脸上，似乎在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是周婉晴，不，准确来说并非是她。
林凡眉头微皱。
他心中警铃大作，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嘴唇像是被什么人撬开，一道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沙哑而阴冷，分明是他的嗓音，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陌生感。
“当然记得。”
那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某种古老而可怖的生灵，栖息在他躯壳深处，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借他的口吻传递属于它自己的意志。
一字一句，冰冷如蛇。
林凡心神猛然沉了下去。他当即凝神感应自己的元神。那是他赖以破局的根本。可很快，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元神还在，感知还在，可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元神灵光，却无法调动分毫。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溺水之人伸手去抓救命绳索，指尖堪堪触及，却又被一股巨力拖入更深的水底。
不行。
他咬了咬牙，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幻境越深，越不能慌乱。
“林哥，你的脸色好难看？”
少女留意到他神情的细微变化，眼中顿时浮出担忧之色。她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住他的胳膊，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做过无数次。
“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赶紧返回洞府休息一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轻轻探向林凡的额头，掌心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触感。她的关切如此真实，真实到连林凡心底都泛起了一丝恍惚。
可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这是陷阱。
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像一个局外人，被锁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透过一双并非自己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少女的牵引下，一步步走向山门，走向宗门深处。
少女的手很轻很柔，牵着他的衣袖，步伐轻快而自然。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中有光，嘴角有笑，像极了久别重逢的恋人。
林凡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
像是过去了一瞬，又像是过去了漫长的岁月。
四周的景物在脚步声中不断变换，穿过回廊，绕过狭窄山道……
终于，一座洞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熟悉的景物，一点一点浮现在林凡面前。
石桌、石椅、墙角那盏从未点亮的旧灯……每一处细节都和他记忆中分毫不差。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香味，都一模一样。
林凡一时间变得有些恍惚。
仿佛昨日重重，真实重现。
仿佛他从不曾离开，仿佛这一路的风雨厮杀、血火淬炼，都只是一场梦。
“林哥，愣着干啥？赶紧坐下。”
少女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她已经熟稔地在洞府中忙碌起来，从食盒中端出几碟小菜，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给你准备了最喜欢吃的几样小菜。”
她巧笑嫣然，眉眼弯弯。
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衬着她白皙的脸颊，更添几分娇俏。碟中的菜肴冒着热气，色泽鲜亮，香味扑鼻，每一样都是林凡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他记得。
这些菜，是他当年在宗门时最爱吃的。
她怎么知道？
她当然知道。因为这个幻境，就是从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里编织出来的。
林凡死死盯着面前那几样可口的饭菜，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像一团黑云压在心口，沉甸甸的。他努力想要挣脱那股操控身体的力量，可四肢依旧僵硬如木，根本不听使唤。
他的手臂，缓缓抬了起来。
筷子被那只不属于他的手握住。
夹菜，缓缓送向口边。
林凡心中警兆陡生，瞳孔骤缩，也就在这时，少女脸上那腼腆而甜蜜的笑容，忽然如春冰般碎裂。
她的五官开始扭曲、变幻、塌陷。清秀的面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皮肤变得枯黄干裂，露出一层灰褐色的纹理。那双原本澄澈如水的眼眸，渐渐凹陷下去，变成两个幽深的黑洞。
不过一两个呼吸之间，一个娇弱美丽的少女，就变成了一个枯瘦狰狞的老者。
老者佝偻着背，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十指如枯柴，指甲乌黑尖锐。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容阴森可怖，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林凡，你谋夺本座的血魔宗，你罪该万死。”
阴冷的声音从那张干裂的嘴唇中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林凡的神魂深处。
而原本夹在筷子上送往口中的饭菜，在这一瞬间，忽然变成了一团漆黑黏稠的毒药。那毒药散发着腐朽的气息，表面翻涌着细小的气泡，仿佛活物一般，还在微微蠕动。
冰冷的杀机，隐晦而锋利，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裹住。
林凡眼睛猛然一眯。
那一瞬间，封住他元神的桎梏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而是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心神聚集于喉间，猛然断喝一声！
“够了。”
声音不大，却如雷霆贯耳，如利剑破空。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块石子，又像是一块巨石砸入镜面般的水面。层层涟漪以林凡为中心疯狂扩散，每一圈涟漪扫过之处，空间都在剧烈震颤。
少女的身影，老者的身影，在这一刻同时僵硬。
然后，像沙雕被风吹散，迅速消融、崩解、消散。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少女惊恐扭曲的面容化作漫天光点，枯瘦老者狰狞的笑声戛然而止，连同那桌饭菜、那座洞府……一切的一切，都在涟漪中支离破碎。
一片浓雾袭来，裹住了林凡的视线。
浓雾涌动，如同活着的巨兽，将破碎的幻境残渣尽数吞噬。
林凡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真实的，可以控制的手。
他缓缓握紧拳头，目光穿过浓雾，望向雾气深处那片若隐若现的幽光。
万龙巢，果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