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尺？
居然是她？
从远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璃璃子一袭白衣，在收敛所有的气势与气息后如一个大路上普通人。
如若不是她还悬浮在空中，那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璃璃子眺望着视界线的尽头。
她凝视着那照彻天际的既让被庇佑者感到悲悯与温暖，又让对其拥有敌意者肃冷无比的佛光。
这种双面一体，截然不同的感觉……
璃璃子只在上杉君的那个式神·二尺大人身上见到过。
“本以为可能要到之后才能算账，没想到巧成了这样子，当真是天赐良机。”
璃璃子勾了勾唇角，反手握紧了由罡气凝聚而成的长剑。
——她们两个都选择了“出生”在现世，都在差不多的时间抵达四十九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身的正确，甚至还都在能看得见对方的一片区域里。
如此巧合……
“阴阳助也想看点有趣的么。”
璃璃子轻笑了一声。
她感受着远比在现世中要更加强大的力量，整个人在空中化作一道纯白色的流光，在剧烈的音爆声只能够向着佛光染天的地方疾驰而去。
现世之中，二尺大人已经跨越鬼神的门槛而她却还差上不少。
若是真正交手起来，哪怕她在心境，技艺，剑域等等方面都远超对方，最后的下场也大概率是一败涂地。
璃璃子从不小看事实。
可现在，大家都只是将将突破四十九级的门槛……
单纯论纸面实力，哪有谁能远超对方？
所以……
“我避她锋芒？”
鲜明炽烈的剑意直冲云霄，随之而来的风暴将天际之上的金色尽数席卷而去，单单留下了那个在远方大地之上端坐的佛影。
——轻闭着双眼的二尺大人感受到这股熟悉的剑意，不禁微微皱眉。
“怎么是她？”
原本的话，自然是同璃璃子多说无益。
唯有打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打死这两条路可以选。
可现在她身下的那处因诡异妖魔而化作废墟的城市之中，还留有不少的原住民。
他们，也都是曾经尚未出现问题的现世的遗民。
现在依旧留在这座摇摇欲坠的现世之中，就是不想让现世沉没。
这与二尺大人的目的不谋而合。
高耸如山的佛影之中，那个小巧的女孩睁眼，眼瞳中隐隐有清澈的莲花轮转，
“璃璃子小姐。”
她开口，梵音阵阵：“若你我要开战，可否等到我将城中人们先行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二尺大人已经做好了应对雷霆般手段的准备。
可出乎她预料的，悬于高空俯瞰着她，可以借此增加不少胜算的璃璃子居然点了点下巴：“没问题，动作快点，别出什么问题了。”
接着，让二尺更为愕然的话传入她的耳中。
“——需要搭把手吗？”
“不，不需要。”
二尺捏了捏鼻梁，心想自己怎么忘了这个曾经的大魔王璃璃子可是剑心通明的剑豪。
——拥有这种剑心的人，再怎么说也不会干出她方才所想的那些趁人之危的事。
她们会在某种程度上敌对，开战，只是单纯的立场不同而已。
诸多念头在二尺的思绪中一闪而过。
她没有浪费时间，派出许多分身将人们聚拢后，就用佛影把他们送到了距离此处最近的聚集地中去。
一来一回，总共耗费的时间也不到一个小时。
待到那尊巨大的佛影重新伫立在二尺大人身后的时候，闭眼安神许久的璃璃子才重新看向她，
“好了？”
“好了。”
二尺大人颔首，在电光石火之间用白玉般的手掌死死抓住了直刺咽喉的剑刃后，眼神清澈地向着近在咫尺的璃璃子开口，
“璃璃子小姐，哪怕我们最终要分个高下，也没必要现在就开战。”
鲜明的鲜血自二尺的掌心淌出。
她又在瞬息退出千米之远，凝视着下方化作齑粉的城市，心中不由得一凛。
不过二尺依旧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们不如一起合作，尝试着撑起现世——”
“嗡啊吽！”
她颂念佛音，令璃璃子的身形不由得微微停顿后继续发挥佛门嘴炮功力，
“若是能撑起照如今下去必定沉没的现世，所能获得的好处也肯定难以想象！”
“——又跟想把上杉君攥在手里一样，异想天开了？”
璃璃子弹指，剑域在周身展开湮灭所有的佛影与佛音，近乎冷漠地平静道，
“你我想要撑起眼下的这座现世，是根本做不到的事。
从理性上判断，差的也根本不是一点两点。”
“不过——”
在二尺微微闪亮的眼神中，璃璃子露齿一笑：“若是二尺你能在此地将我打败，那我就顺从你的想法，一起去撑起这个现世！”
话音之间，无形的剑域变更范围，化作一整条直线将二尺笼罩其中。
二尺垂眸，眉头蹙起。
她身后的佛影跟着露出忿怒像，眼见就要张口吐出密咒。
可就在这时——
“二尺！德川璃璃子！”
地面之上，突然有人把她们二人的名字全部叫了出来。
然后那个人说，
“你们不要再打了！再打下去只会让上杉君更亏啊！”
剑域倏地消散。
听到关键词的璃璃子挑起眉头。
这什么情况？
她看向二尺，发现后者也是满脸的讶色。
——怎么突然跑出了个认识她们两人和上杉澈，而且她还完全不熟悉声音的家伙？
不约而同选择齐齐停手的璃璃子和二尺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于是便看见了一个笼罩在黑袍之中的人影。
那黑袍似乎有些神异的功效，所以能让她们隔空看不清楚里面的面孔。
“藏头露尾……”
璃璃子当即就准备抬手把这黑袍切开，看看这阴影底下到底是谁的脸。
可她才刚抬手，就听见了不远处的二尺带着些许的惊喜问道：“你是……叶纯小姐？”
叶纯？
那是谁？
璃璃子暂时收起了手掌，静观其变。
“咕……居然说两句话被认出来了……”
那黑袍下传来了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扭捏声音。
叶纯现在很慌。
因为从好久好久以前她就一直宅在家里画漫画，几乎没有出过门。
最高强度的社交也只是在家中和老弟老妈等人聊聊天，顶了天也就隔空和常世中的某些存在用文字签订一些合同。
饶是用文字交流，叶纯的心也会在那时跳的快上一些。
而现在又是从家中来到了绝对陌生的环境之中，又是被两人视作焦点用目光狠狠打量，还被一下给认出来了！
所以现在，叶纯胸膛里的心脏已经要咚咚跳到爆炸了！
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狂飙的心率。
然后故作镇静地摘下黑色兜帽，有些不敢抬眸地点点头：“嗯……是我。”
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二尺眼中的笑意就更浓了。
她特意没有压低声音说道，
“原来的确是澈大人亲手救过的叶纯小姐呀！咱们真是许久不见啦！”
二尺说着，瞥了眼璃璃子那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的表情，几乎都快要维持不住面若平湖的模样了。
——她二尺认识，而璃璃子浑然不知。
澈大人，没有把这事儿和她说过！
这一独特经历的差距，让二尺感觉自己已经赢麻了。
璃璃子眉头蹙的更深了。
她凝视着那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想道：“叶纯？叶纯是谁？我记得好像不是那个如月车站怪谈的主角吗，既叫莲实又叫叶纯的……”
“那个……”
叶纯伸手，在黑袍下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努力保持着声音平稳地开口：“两位都是上杉君的得力助手，不能暂时停手吗？”
一句话说出后，叶纯的语速就快了不少，
“两位的【正确】又不冲突，如果一定要分个高下的话，不如等到最后再打。”
“等到那时，我和上杉君都能当裁判的！”
叶纯将所有想好的话一口气说完，然后定定地望着天穹上的二人。
二尺笑吟吟点头，
“我赞同叶纯小姐说的话。”
璃璃子眯了下眼，将这幅面孔印在心中之后，同样点了点头。
“好。”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了解“叶纯”这个人而已。
……
与此同时，常世。
咕叽咕叽……
噗呲噗呲……
南条爱实有些艰难地喘着气，张开有些黏糊糊的小嘴，将嘴角剩余的汁液也给舔的一干二净后才费力地说道，
“真是……不敢恭维的味道。”
袖珍的小南条咳嗽了两声，气才勉强通顺过来，
“没想到还会爆汁，上杉君你这千睛之瞳可差点给我噎死了。”
上杉澈颇为无语：“咬开眼球的时候会爆汁是常识吧……怎么南条姐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南条爱实躺在念力的包裹中，轻哼一声，
“不过，我也算是历史上第一个尝过千睛是什么滋味的人了。”
她舔舐着牙缝里的粘液，咧开小嘴：“值了值了，这一趟已经来的值了。”
上杉澈转动眼瞳，看到南条爱实在吃掉婴儿拳头大小的千睛之瞳后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见她头顶直冲到【lv11】的等级。
他明白南条爱实不是单纯的饿的慌，而是既能通过吃东西提升等级，还能够恢复体表的伤势。
常世中赶路的时间乏善可陈。
不过上杉澈又飞了好一段时间，发现居然渐渐的有“会动的生物”出现在了全视之眼的范围之内。
无论是非玩家的妖魔，还是一个个玩家。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改变，上杉澈没有贸然动手，而是放缓速度同时调用更多的全视之眼。
然后理所当然地，看见了更多活物。
“常世这么大，怎么就这边这么热闹？”
——莫非，是他碰见第二个“绿洲”了？这绿洲还超级大？
带着如是的想法，上杉澈用全视之眼扫视了极大的一圈，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只是他所见到绝大部分妖魔，人类，玩家，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逃去。
上杉澈将这个诡异的现象和爽躺摸鱼的南条爱实说了声，后者则表示自己也一头雾水。
“既然如此。”南条爱实提议道，“上杉君，你要不朝着他们跑来的反方向看过去，反正千睛能看到很远不是吗？”
此话有理。
上杉澈当即悬停在半空，将绝大多数千睛之瞳都转化为全视之眼，再把视野范围缩略成一根细线。
接着，朝着大地另一个方向的末端飞去。
许久许久，直到上杉澈感到周围逃难的妖魔们都换了好几茬之后，视野才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缩略的视野细线展开。
——荒芜大地的尽头，无穷尽的暗蓝色海水正在以摧枯拉朽的气势不急不缓，按部就班地吞噬着一切。
无论是天空，深谷，高山，还是大地。
“深度之海？”
见过它无数次的上杉澈忍不住惊讶地脱口而出。
可深度之海明明和常世是相对独立的，怎么现在会……
不对。
不太一样。
亲身游历过深度之海不知几何的上杉澈发现了这些“海水”的异样。
暗蓝色之中，似乎还混杂着丝丝缕缕的“昏黄”？
上杉澈将自己所见全都给南条爱实细致地描述了个遍，想听听她有什么见解。
短暂的时间后，他发现南条爱实的面色难得地沉了下去。
上次他见到这脸色，还是与爱别离有关的时候。
“黄泉。”
南条爱实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接着再补充道：“你看到的，也许是被黄泉侵蚀的深度之海。”
这哪怕是在诸多“情况”之中，也是最坏的那一种了。
阴阳助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南条爱实没有继续多说，她摇摇头，
“总而言之，既然已经弄清了这些家伙都朝着一个方向逃去的原因，那它们的眼珠你吃不吃？”
“这倒是提醒我了，南条姐。”
收回所有全视之眼的视线后，顿感充实的上杉澈把在大地上奔腾着的众生们纳入眼帘。
“一半一半吧，我有底线原则的。”
他说。
没过多久，一片片的惨嚎声在不同的方向以同样的凄厉直冲天际。
“上杉君，要不我们就先留在这。”
南条爱实盯着没多久头顶等级就已经变了的上杉澈，提议道：“正好可以收收过渡费，我也想看看真正的黄泉是怎样的。”
——哪怕没那么真，也可以见识见识，为未来做好准备。
“我没意见。”
一只只猩红的千睛之瞳越发妖冶。
时间飞速流逝。
很快，这一片地域之中就传出了“黑云丢眼”的诡异传说。
意思就是，只要见到了在天上飘荡的“黑云”，你的双眼就很可能会离你而去。
实际上……
骗你的，看不见也可能被吃眼睛。
“毕竟，整整百只千睛之瞳的视线范围，可是大的没边啊。”
【无处可去的弱小千睛（上杉澈）】
【等级：lv49】
在经历一段时间的“过路费收取”后，上杉澈的等级已然提升到了“新手期”的上限四十九级，取回了相当一部分实力。
躺尸摸鱼摸了个爽的南条爱实顺带着也已经来到了【lv30】，只是越到后面等级越难提升。
逃难的活物愈来愈少，大气中的灵气也渐渐无法吸收。
因为被污染了。
在与所有有智识的生物背道而驰或许数日后，上杉澈与南条爱实一起望见了那仿若……
不，那是实际意义上即将淹没常世的，已经与之前的色泽全然不同的昏黄之海。
窒息。
“那就是，黄泉的触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