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算是深冬难得的好天气,晴日高照,四野无风,此前的积雪也已经消融干净,这使得阳光抛洒在荆南大地上时,显得格外透亮。人们沐浴其中,不只是身上暖洋洋的,就连心底也变得明媚,不存丝毫阴翳。
而由于战事已经趋于稳定,义安城也重新变得极为热闹,外围用来抵御晋军的围栅已经撤消了,同时在源源不断的益州物资输入之下,城外的集市又重新活跃了起来,到处都是商人。码头上,新任义安令杨邠正以每日六升米的薪酬进行招工,县府的衙役们正在四处宣传,声称义安城即将迎来一次大的翻新。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计划,作为未来至少几年内的政治中心,当下的义安城的规格显然是不足用的。故而荆州刺史陆云一到义安,稍作巡视,便提出了新的扩城计划,打算首先要在义安城重新修一道外郭,将夫人城与义安城连为一体,然后重新规划里坊,同时在靠东部一处名为广德坪的高坡上,建造一座新的宫室,专门用以处理朝政。
从政治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件并不逊色于荆州战事的大事。因此,刘羡对此也非常关注,趁着这一日的天气晴朗,刘羡便与陆云、周顗等人一齐到宫殿选址处视察,几人一面谈论宫室中该有哪些建筑,一面在心中计算建造可能要耗费的物资与工时。
谁知就是在这个时候,孟和忽然来向刘羡汇报说,有一位士子前来求见,他自称是晋荆州刺史王敦的特使。
“特使?”刘羡起初还有些不敢置信,虽然自己已经在战场上取得了主动,并且在着手联系故人,但他还从来没有将王敦列入到名单之中。原因很简单,刘羡虽已占据优势,但距离灭亡晋室,仍然有一段距离。而以王敦目前在琅琊王氏中的地位,刘羡给不了相同的价码。
所以刘羡的第一反应,是怀疑晋军中有人要设计行刺,但他随即又想,可这种计划有点太老套了,在当下很难起到作用。莫非是王敦缓兵计?还是有人打着旗号想向自己投诚?刘羡脑海中一连冒出了几个可能,仍没有将王敦倒戈的可能性纳入其中。毕竟在过去共事的印象中,王敦沉默寡言,敢于任事,很顾念人情,这样的人,刘羡很难想象他会改换阵营。
故而刘羡再次问道:“他说是王处仲的使者,有什么证明么?”
孟和道:“那人说,兄长和他主君有一千金的交情。”
听到这里,刘羡确认无疑,确实是王敦的使者。当年解救他出诏狱的时候,王敦身为驸马,主动帮忙凑了一千金的赎金,并为他积极奔走。但事后,他却很少提及,如果不是王敦本人,别人很难知道这件事。
故而刘羡沉思片刻后,颔首道:“把那人带上来吧!”,他就在广德坪一旁的竹林中接见使者。
王敦派来的使者,乃是一名外表平平无奇的男子。
他大概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着一身戎服,头戴纶巾,腰佩一把环首刀,看上去似儒非儒,似武非武。但仔细观看,又不难发现,此人身上还带有一丝匪气,即使面对刘羡,他的身姿也极为自然,眼神也非常刚硬。
一问姓名,得知原来他叫沈充,是王敦麾下的参军,出身吴兴沈氏。
刘羡不记得东吴有姓沈的大族,想了一会儿,突然记起一人,问沈充道:“沈友和你家是何关系?”
沈充回答道:“算是在下的从叔祖。”
刘羡恍然地点点头,难怪吴兴沈氏在东吴并不出名,原来是沈友的后人。沈友是汉末时江东著名的青年士子,被时人称之为三绝(笔绝、舌绝、刀绝)名士、王佐之才。但正因为他才华出众,对孙权出言不逊,因此遭到了孙权的嫉恨,孙权便以谋反为由将他诛杀。刘羡没听说什么沈氏族人在孙吴发达,大概是因为受到了沈友的牵连吧。
刘羡又问:“你与王荆州,算是什么关系?”
沈充回答道:“王使君于在下有知遇之恩,在下才虽不逮专诸、聂政,却还有一颗忠心,一旦使君有命,赴汤蹈火,有死而已。”
说到这,他单膝下跪,取出一张帛布,递给刘羡道:“这是使君托我转交给汉王殿下的信,还请殿下一阅。”
专诸、聂政,都是有名的游侠刺客,但同样也是尽力报效主君的死士。沈充以此自比,显然是在告知刘羡,他此次前来,只代表王敦个人,而与晋室无关。
听到这里,刘羡其实就大概明白王敦的用意了,他抛开晋室,私自与自己联络,还能有别的想法吗?必然只有倒戈这一个选择,可即使如此,刘羡打开信件,见信上内容果如自己所想,王敦打算倒戈,并希望刘羡许诺他一个江州刺史之位。虽说刘羡面不改色,但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居然真能做出这种事?!
毕竟于公来说,他不仅仅是荆州刺史,还是晋室的驸马都尉,妻子是晋室天子的亲妹妹,与天家本是一家;于私而言,他是琅琊王氏中最受重用的几人之一,虽说不如王旷,但也就是不如王衍、王旷而已,俨然是琅琊王氏的第三人。
王敦若向刘羡倒戈,必然会对整个荆州战局,乃至整个天下的政局,产生翻天覆地的影响。但与此同时,也会对王敦本人产生极大的负面舆论,所谓弃国弃家,也不过如此。到那时候,他三十年来积蓄的声望,会消耗一空,甚至一败涂地,可能追不上贾充,但也相差不远了。
甚至从这个角度来说,接纳王敦的投降,对刘羡来说,也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他今日能够背叛自己的家族,以后又会不会背叛自己呢?对眼下的蜀汉朝堂内部来说,若是将王敦麾下的势力原封不动地接纳过来,恐怕也会引起非议,破坏朝中的团结与稳定。
但正如前文所言,从统一天下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件无可置疑的大事,将大大加快刘羡统一的速度。刘羡固然赢得了义安一战,但要整顿领土、梳理秩序,没有一两年,恐怕是无法稳定下来的。到那时再打江北的荆州,下游的江州、扬州,又是两三年时光。
可若是接纳了王敦的倒戈,汉晋之间的实力对比将彻底颠倒。到那时,晋军胆寒,莫说荆州,整个下游都可能传檄而定。无论这其中有多少隐患,半壁江山归于汉室,将成为事实。接下来,刘羡只需要派兵去进攻寿春,再夺回传国玉玺,称帝也就能名正言顺了。
想到此处,刘羡的神情也随之出现了一些波动。他抬眼注视眼前的沈充,问道:
“你既然带来这封信,可有顺带的话要说给我听吗?”
沈充道:“使君说过,他和殿下是老相识,直来直去,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大部分的内容,都在信上了。”
“这么说来。”刘羡收好帛布,徐徐道:“还是有一些话要口述咯?”
“是。”沈充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回答道:“使君说,殿下是个讲道义的人,有些文绉绉的话,太虚伪,殿下一定想听听使君的真心话。”
“那你说说看吧。”
“使君和我说,这段时日,他为晋室尽心竭虑,想要重整旗鼓,奈何族人不识大体,一心钻营,他屡次献策,结果却是言不听,计不从,等死而已。智者为之奈何?使君并非没有忠义,只是不愿如伯夷、叔齐般为痴儿殉死,还想如管仲、乐毅般有所作为,仅此而已。”
不得不说,王敦举的这两个例子,确实非常巧妙。管仲本是公子纠的臣子,在公子纠死后改仕公子白,这才成就了齐国霸业。乐毅率五国联军攻打齐国,一度接近将其灭国,就是因为新继位的燕惠王不信任他,导致乐毅出逃赵国,灭齐也功败垂成。这两个人,都有改换主君的事迹,但世人都以其过错在君主而不在臣子,这足以说明不只是君择臣,臣亦择君的道理。
刘羡听闻此语,当即放声大笑。他心想,这真是王处仲才说得出来的话!刘羡其实已经有几分同意的想法了,但此事事关大局,他必须与众人商议,便对沈充道:“你先去外面等着吧,我与诸位商议之后,再给你个答复。”
等沈充退出之后,刘羡便将信件转交给身边的一众臣子传阅,不出刘羡所料,当即就有人出言反对。
第一个反对的竟然是陆云,他平日素来沉默寡言,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执行政务而已,此时却主动说道:“殿下,您向来以信义治国,德声闻于四海,万民为之倾心。可如今王敦行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事,您若收留之,恐为世人所讥,有损于王霸之道。”
刘羡闻言,看了陆云一眼,许久没有说话。因为陆云此语其实没什么道理,王敦所行固然受人诟病,但说来其实也不稀奇,在八王之乱中,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只要是还活到今日的人,谁没有些说不出口的腌臜事呢?
不过他大概能理解陆云的想法,对陆云而言,那段在洛阳与邺城的入仕时光同样算不上愉快。甚至可以说,充斥着屈辱与仇恨。而王敦一旦倒戈,随之而来的恐怕还有大量北来士子,这无疑是他不想见到的。
可陆云不知道的是,着手招揽部分旧官僚,是刘羡已经定下的国策,无论有没有王敦,他都会着手去做。所以这并不是一个反对的理由。
而如郭默、皇甫澹等武将也多多少少发表了反对意见,他们的想法则更好猜测,肯定是觉得剩下来的江南战事手到擒来。这都是能加官晋爵的战功,怎么能拱手让给他人呢?但刘羡一直谨记《司马法》中的一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因战乱而死于非命的人太多了,若能就此减少大量的伤亡,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诸人之中,只有李盛的想法与刘羡更为接近,真正说出了刘羡的担忧,他低声道:“殿下,若王敦是真降,确实是一件好事,江南可传檄而定。可就怕此人是喂不饱的虎狼,将来他学吕布反戈一击,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啊!”
这确是刘羡最担忧的事情。当年曾祖刘备接手徐州之时,为了减少冲突,加强实力,就接纳了从兖州战败的吕布。可等他在与袁术对峙之时,吕布突然倒戈一击,直接反客为主,使得曾祖又被迫流浪了数年。
而既然有这种先例,那刘羡就不可不防。毕竟像王敦这种地位的人,一旦倒戈,必然保留有大量的影响力。就算他自己没有反意,但是那些随他改投过来的人呢?他们若是煽动王敦作乱,同样会造成刘羡难以承担的恶果。
正当他权衡之间,周顗站出来,对刘羡道:“殿下,我觉得可以放心。”
“哦?伯仁怎么说?”刘羡正好想听听他的建议。
周顗肃然道:“殿下,我与处仲自幼相识,我太了解他了。处仲他虽然有一些桀骜,甚至可能说德性不够,但他无疑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识大体的人,绝不会干吕布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而且更难得的是,处仲看人很准,是个伯乐之才。处仲和殿下您共事多年,知道您的才华远胜于他,他便不会自欺欺人,继而有争雄之心。反之,若一个人的才华逊色于他,处仲是绝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更别说称臣了。”
“这就好比是同槽之马,驽马吃苜蓿,良马吃麦豆,良马怎会甘愿与驽马同食一槽呢?只有真正的千里马领头,才能令其慑服安稳啊!”
刘羡闻言,大以为然,他击掌笑道:“伯仁说得好啊,处仲确实是这样,他就是个直性子的豪爽人。”
这促使他最终下定决心,重新召见了沈充,并对其微笑许诺道:“你可以给你家使君回复了,就这么告诉他吧。”
“春日迟迟,花期将至,我备有屠苏一壶,欲与卿同饮于洞庭之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