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倍重力之下,他站起来的动作缓慢却稳定。
《天罡炼形法》的星纹在他骨骼上流转,半步混元之力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支撑着他在这个足以碾碎寻常尊者境强者的恐怖环境中,稳稳地站直了身体。
“我替你斩开镣铐。”张远看向玄玦,“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玄玦没有动。
他依旧坐着,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从九洲一路走到洪荒、从后天境一路杀到半步混元、从来不听天由命从来不信邪的弟子。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更多的是一种张远看不懂的平静。
“这镣铐不是用来锁我的。”玄玦的声音很轻很轻,“是用来锁住巡天洲的。”
张远的动作停住了。
玄玦抬起双手,暗银色的镣铐在重力场中纹丝不动。
镣铐上没有符文,没有禁制波动,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与整个天地相连的气息。
“七年囚禁,并非玄钨不想杀我。”玄玦平静地说道,“而是这镇魔塔第九层,就是三千六百巡天洲大阵的总阵眼。”
“我坐在这里,代替那个早已崩坏的阵核,用我的道基、我的本源、我的寿元,维系着整个巡天洲不至于彻底崩溃。”
“我走了,巡天洲就塌了。”
这句话他说得平淡如水,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处境,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张远沉默了。
他低垂着眼睛,双手紧握成拳。
“那我拼死杀上九层塔的意义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玄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张远,那双清彻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淡然。
张远垂着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有一个办法。”
……
半刻钟后,一道身影从镇魔塔第九层走了出来。
这道身影穿着一身黑袍,兜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步幅稳健有力,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息。
在黑袍的遮掩下,几乎无法辨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他走下第八层。
夔魇所化的焦土旷野已经重新收敛了所有毁灭气息,安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感受到黑袍身影的气息,它微微点头,跟在他身后。
第七层。
楚狂澜抱着焚阳剑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目光在黑袍身影和夔魇之间扫过,然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什么都没问。
第六层。
沈弈秋还在那张青石棋盘前。
棋盘上散落着碎裂的棋子,他正用指尖拈起一片碎片,对着光细细端详。
黑袍身影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头也不抬,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下次,下一盘真正的棋。”
第五层。
赤鳞吞天蟒感受到黑袍身影和夔魇的气息,巨大的身躯猛然绷紧,缩在角落里,连毒雾都不敢喷一口。
黑袍身影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这头洪荒异种,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
沿途的守卫,早已被玄清之前的剑气震晕,横七竖八地倒在通道两侧。
黑袍身影与夔魇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那座厚重的玄铁大门。
黑袍身影的麻布长袍虽破旧,却步履从容。
夔魇魔瞳幽邃,沉默紧随。
两人所过之处,镇魔塔的压制之力仿佛主动退避。
当塔门再次打开时,门外,是激战后的废墟,漫天烟尘缓缓飘落。
玄清持剑而立,身形依旧笔直如剑。
他的面前,厉无咎的黑甲碎裂大半,苦海的降魔杵只剩半截,幽姬的匕首掉落在地。
三位尊者中期的天宫强者,虽然尚未陨落,但都已经身负重伤,被玄清一剑压制得无法寸进。
三千镇渊军精锐,更是早已溃散。
黑袍身影迈出镇魔塔的瞬间,玄清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他身上。
玄清收起霜寒古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呢?”
黑袍身影掀开兜帽。
不是张远。
是,玄玦尊者。
另一边,夔魇开口,声音低沉:“他说,让巡天洲再撑一阵子。”
玄玦望向高塔,轻声道:“那孩子……替我扛下了整座天。”
在玄玦身后,镇魔塔的玄铁大门缓缓闭合。
玄清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看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镇魔塔。
塔身之上,镌刻的无数封魔符文仍在明灭闪烁。
但此刻,在那座塔的第九层,一股从未有过的气息正在缓缓弥漫开来。
混沌与星罡交织,如新生的脉搏。
镇魔塔第九层,寂静如初。
张远盘膝坐在玄玦方才坐过的位置上。
他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那两道暗银色的镣铐,已经转移到了他的手腕上,镣铐上没有任何符文,却与整个巡天洲的天道法则紧密相连。
恐怖的重力。
亿万倍的恐怖重力,以这两道镣铐为媒介,将整个巡天洲大阵缺失的阵核之力,尽数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骨骼在哀鸣。
他的经脉在颤抖。
他的神魂,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挤压。
张远神色平静。
他闭上眼,《大秦本源道经》在体内缓缓运转。
混沌真元与星罡之力,在丹田中交缠融合。
半步混元的力量支撑着他,在这足以碾碎尊者境强者的恐怖重压之下,代替玄玦,成为三千六百巡天洲大阵新的阵眼。
他的身外,无穷的符文金光闪耀。
他的身形,在金光中渐渐化作一道神象的光影。
神象镇狱。
以自身为牢,以血肉为锁,以意志为基、镇守这座摇摇欲坠的巡天洲,直到他的同伴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一切。
塔下,玄清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向玄玦和夔魇,又看向镇魔塔外那一片狼藉的战场废墟,看向更远处巡天洲的天际。
“走吧。”玄清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他换了我们时间,我们不能浪费。”
夔魇沉默点头。
玄玦最后回望一眼镇魔塔,灰白的须发在烟尘中轻扬。
七年的囚禁终结于此,而代价是另一个人的自我囚禁。
两道身影并肩而起,掠向巡天洲的出口。
镇魔塔第九层中,神象光影微微闪烁,随即稳定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