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孽畜!」
在紫微山以西几十里外的雪幕夜空中,隐遁着一个道士。
这道士身材高大,宽肩方脸,一双眉毛呈现倒八字,上唇胡须粗黑,往左右横长,颔下胡须短而密,乱糟糟的,好似钢针,有一股虎相,看着就很是凶厉,观其年纪,在四五十岁上下。
道士身着紫罗法衣,上绣九爪金龙,金线盘绕,隐现云海之间。外面再罩一件红纱鹤氅,绯色如霞,领缘镶织金云鹤纹缎,两肩披五色云肩,层叠如莲。
虎相龙袍,这一身打扮看着甚是招摇华丽,不像是等闲人家。
而这道士在瞬息之前还在豫章广信府,须臾间破空来到会稽衢州府,此时隐遁在虚空中,隔着几十里远,把紫微山前、仙霞湖上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看得明白、听得清楚,却又能让高手如云的紫微山群道难以察觉,这等修为,自然不是等闲。
此刻,道士听得湖上女子要三告龙虎山,当即便是勃然大怒,愤而叱骂。
他就知道,这小狐狸在四十多年前忽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屍,定然是出了事。让狐狸去武陵招魂,自己怎麽可能没有防备,一旦她敢吐露机密,放置在她元神里的秘篆自然就会要了她的命。可自打这狐狸失踪,自己居然都感应不到秘篆的气息和位置了,生死不知,也无法发动。这不必多说,肯定是有仙级的阵法在为其遮掩。这世上能有几个仙级护山大阵?光豫章之地就能占去一半。但具体是哪家,却又无从知晓了。
直到方才,自己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算到了狐狸出世。
不消多说,那自然是要在第一时间发动秘篆,除掉这个隐患,宁可杀错,也不可放过。
然而,密篆已经被人化掉。
不作二想,再降一道雷霆。
却是又被人接住。
庞忠正的修行确实一日千里,能接下自己的一击却看不见有什麽压力,说不得再过几年真要让他入五了。
此刻,张元吉能断定紫微山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剧。
否则,一个三境狐妖,还能突破浩然盟总舵的层层防护,直达紫微山跟前?那个罗里罗唆的雷法道士一直在以雷声呼喝,故意惹人注目,句句都是把话引喂到狐狸嘴边。庞忠正一出手就是全力,把他的命宝祭出,挡下了自己的雷霆,他这是算好了自己会出手。
这些个人,不都是提前选好的角麽?如今却要装作不识,在紫微山前齐唱这出令人作呕的戏。是谁,到底是谁收留了狐狸,是谁安排的这场闹剧,是谁隐忍四十余年,只为跟龙虎山为敌?收留狐狸的人会是净明派吗?
张元吉眸光闪动。
但此时,他的心里却是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另一个人名,也是他这几十年来的怀疑对象一一那个在狐狸失踪不久後就在武陵覆灭了天鞘山的人。
那位程真君在武陵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巧到不得不让人怀疑。
另外,龙虎法会办了这麽多届,钤印了好几代人,也一直安然无事,怎麽就恰好在程真君那届出了事?这也是巧合吗?
张元吉不信。
而紧接着,道士神色又是骤变,本就难看的脸更加阴沉三分,他贵为五境大修士,一宗之长,当代大天师,此刻听到那狐妖如此直截了当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他为人不孝,又说他所行之事都是鬼域伎俩,魔道手段,这心头便似火烧一般,胸腔如风箱起伏,气得是三屍神暴跳,五脏内俱焚。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出手了,不然肯定会被庞忠正看出身份。而且既然今晚紫微山在唱大戏,那或许暗中还有其他看戏人,说不得就要看穿自己的所在。
但是,如果真能忍下这口恶气,这也就不是他张元吉了。
只见这道士张嘴一吐,把胸中怒火全部吐出,化作紫金色的真火,从虚空里烧出来,迅如疾风,快逾闪电,但又悄无声息,变作一线凝实的火箭,往紫微山前那狐狸身上激射而去。
「呼」
然而,便在这时,空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这风不是凡风,是无上的法风,竟然能把张天师的法火神箭给吹散掉,将其吹得倒卷而回,直往张元吉所在的虚空中涌去!
果真有人在暗中防备!
张元吉又惊又怒。
好,那便试试你是何方神圣!
只见张元吉把袖子一甩,道袍上以金线绣制的九爪金龙便腾跃而出,然後张嘴一吸,当即便收了火焰。金龙吞食了火焰之後,再摇头摆尾地往风里钻,要逆着风的来势去找出那个藏在虚空里的施法者。「哢嚓!」
风的上游忽然进发出一道雷霆,不偏不倚的就正好打在金龙的额头上。
金龙不是真龙,不会嗷叫,但是凝成躯体的金色法光却是一下子暗淡了不少。金龙失了力,再被法风一吹,当即就按原路被吹了回来。
龙雷?!
张元吉皱眉,能施展龙雷,而且还能打退自己的金龙神形,那就只可能是神霄派和万法派里的人了。而且这人遁法也很高明,跟自己一样隐在虚空,现在两人几乎算是面对面了。
张元吉屈指一弹,打出一道云篆,化作一团云气托住了金龙。於是,便见挨雷劈的金龙又一下子恢复了神气,驾驭着云彩再次逆风而上。
「哢嚓!」
而在风的源头,又是故技重施,再次打下一道龙雷。
不过,这次,金龙御使着周身的云气前涌,化作了一个云袋,直接将龙雷收了进去。不仅如此,云袋能收能放,吞雷之後又射出一片飞雹,逆风打去。
见此攻势,风也发生了变化。一点橙红自风的上游生发,似朝霞一般明亮温暖,照在风上,便把风迅速地染红,形成了一片绚烂的火霞烧过来,把飞雹消融,然後进一步裹上金龙。
当这片虚空中上演着精彩玄妙斗法的同时,紫微山前的状告也是在安然无恙地进行着,而且是同样的精彩。
「我次告天师府不仁!」
女子痛哭流涕,
「玄在,当代天师他有负天师之号,不配正道之名!他,他,他看中了我们狐族的幻术神通,便暗中指派我等去武陵湘西之地,改头换面,建立魔宗,为他勾魂摄魄。
「玄在啊!湘西那已经覆灭的失魂涧,它不是什麽等闲魔派,乃是我狐族听从龙虎山天师府的号令扶持起来的!在失魂涧之前,湘西之地还有喊魂洞、游魂山、落魄谷等等,这些其实都是张家的产业!」语不惊人死不休!!
随着忠正道长出山,又出手接了一道神威霹雳,整个紫微山以及周边灵山枢机上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而此时,围观的所有人都亲耳听见了女子的控诉,这些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龙虎山扶持魔道?失魂涧是张家的产业?
这几个词怎麽会联系到一起?
听得这话,忠正道长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高声喝道,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麽?!龙虎山是何等地方,千年世家,万年道宗,何苦要扶持魔道,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玄在!罪女绝无半句虚言!」
胡宝妆的语调端的是哀转凄绝,催人泪下,重重往忠正道长脚下一叩首,泣道,
「玄在容禀,小女子今天就是来请罪来了。当年,三清山的程真君覆灭了失魂涧,我则是从洞庭老家初来天师府听命,便收到小天师的法旨,命我去湘西再续魂宗。
「彼时,罪女在武陵之地做建宗准备,四处联系武陵以及南荒北部的诸大魔派,告知新魂宗的选址与开派时间,邀请诸魔派上门观礼。现在,这些魔派都已经被浩然盟覆灭了,但有些魔头还在服劳役赎罪,其中应该还有一些魔派的头目存世,玄在一问便知。
「另外,罪女手上还有一些从龙虎山中带出来的丹药、符篆和法宝,这些都是天师府所赐,予我保命用的。如今皆上呈玄在,玄在一看,便知是否为天师府之物。」
说着,胡宝妆便祭出了一个托盘,上面琳琅满目的放着好些东西,也确实如她所说,有丹药,有符篆,有法宝,而且个个品质上乘,一看就知道非是出自妖魔之手。
此时,围观众人已经不知道说什麽好了,女子口中既提到了当代张天师,又提到了小天师,还说武陵湘西之地历代的搜魂魔宗都是张家的产业,倘若这些都是真,那张家是烂了多久了?又烂了多少?叫人不敢深想。
而忠正玄在看着女子言之有物,有些动容,但显然还是没有完全相信,便说,
「魔头之供词,难以叫人信服。些许道家之物品,也不能说明什麽。就算是天师府里的东西,那也有可能是你买来的、捡来的。我只问一点,天师府是道家仙宗,有法门无数,法宝无数,非要建魂宗收些游魂散魄有什麽用处?」
女子闻言惶急,便答,
「天师府具体要魂魄何用罪女不知,但罪女却是听小天师在无意中提过一嘴,好像是与「婴丹」有关!」
「何为婴丹?!」
忠正道长追问。
但女子此时却是摇摇头,哭喊道,
「玄在,罪女修为浅薄,从洞庭老家来天师府後不久便听命去了武陵,在府中待得时间不长,地位不高,这等隐秘的事罪女实在不知。」
「那你既然听命去武陵建宗,那为何又半途而废,主动放弃?而且你所说的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证据多有缺失,为何当年不说,非要等到四十年後再说?这四十年里你又去了哪里?」
忠正道长不愧是戒律首座与轮值盟主,心思细致,哪里能被一个狐妖轻松唬过,又问起了各种疑点。女子遂面露愧色,便答,
「玄在言语,羞煞罪女。但罪女不敢说谎,实话说来,当年罪女虽然知晓自己所作之事乃是为虎作低,但那时罪女只想着报恩听命,所以是尽心办事,并非想过主动放弃。当年是恰逢三清山的程真君在谋划覆灭天鞘山屍宗,而罪女是刚好接触上天鞘山,邀请天鞘山的一众管事去参加开派大典,并想与屍宗结成同盟。魂宗收魂,屍宗收屍,我们这两家这些年一直是这麽配合的。
「但罪女彼时未曾料到,当时接触上的屍宗主事乃是程真君假扮,真正的屍宗主事已经被程真君斩杀了。真君听了我正在筹谋重建魂宗,便要将罪女锁拿诛杀。那时,罪女为求活命,便将自己乃是受天师府指使之事和盘托出,以求饶命。」
听到这里,又是群情激荡,一片譁然。
怎麽说着说着,又把真君绕进来了?
狐狸继续,
「真君乃是高功大德,有霹雳手段,也有慈悲心肠,念我是初出茅庐,便被怂恿胁迫作恶,又是从孝心出发,且不曾酿成惨祸,不愿不教而诛,遂饶我一条性命,罚我在仙山中凿石抄经,既是洗涤心中魔念,也是为先前沦为游魂之无辜亡者超度祈福。
「真君罚我凿石抄经四十年,如今期满,遂放我离开,叮嘱我莫要再回龙虎山,让我直接回洞庭老家,并劝族人向善,莫再行害人之事。」
忠正玄在沉默,围观众人也随之沉默。这般听来,狐狸句句言之有物,而且条理清楚,确实不似作伪。而且涉及真君,就更不可能编造了。
并且,此时在围观群众中便有万法派摩崖山弟子,此刻听着女子解释,当即面露恍然之色,低声向左右同伴说道,
「我摩崖山下确实在四十年前多出了一个女子,而且就在崖壁上生活了四十多年,从不离开,长年终日,不是凿字便是读经。但那女子从进宗起就一直带着帷帽,看不清真容,而且派中来我摩崖山下受罚的人颇多,所以我等之前也未太在意。现在从此女的说辞上来看,好像就是她。」
「是,看着确实像。」
有同门弟子应和。
於是这个消息又在人群中掀起一片波澜。
既然此女供词与现实能对得上号,那她之前所述的对於天师府的控诉,好像也更值得相信了。不过,此时忠正道长还未轻易罢休,接着询问,
「那既然真君已经惩戒了你的罪过,予你自由,那你为何不听从指使回洞庭修心向善,来我紫微山作甚?」
女子闻言,当即面露恨意,便答,
「四十年抄经悔过,罪女虽无知,但到底也是看了不少圣贤道理的,自知罪孽深重,光是凿壁抄经,也不能尽赎己罪,心想唯有把罪魁祸事的丑事大白於天下,才能还逝者一个安息,还我狐族一个安宁。「另外,我还要再告龙虎山不义!罪女一族,历代出洞庭而入龙虎,念恩念孝,受其驱使,山里来,洞里去,不能说不尽心,不能说不尽力。可是,等我被程真君解救之後才知晓,原来张天师只把我狐族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脏衣破履,却是在我等元神之中种下了密篆,一念可定生死。
「可怜我狐族自以为是报恩,实则是被玩弄於股掌之间,这还是真君看出了罪女元神中的隐患,特意相告的。若非三清山的道长为我拔除密篆,我哪里还能活到现在,哪里还能活着来紫微山状告?玄在,还有方才那道陡然出现的霹雳,若非您出手及时,罪女也已经成为一坯灰烬了!龙虎山他好狠呐!「道长,您说,龙虎山这样的不义心胸,罪女要是回了洞庭,还能有命吗?!」
忠正道长听言,心中幽幽一叹,暗道龙虎山真正的不义你还不知道呢,被龙虎山背後狠狠捅刀子的诸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才借你的经历来说事呢!
此时,浩然盟总舵已经是倾巢而出,万人空巷,同聚於彩霞湖之上,来看这场天大的热闹。而围观之人再听说了女子三告龙虎山不孝、不仁、不义之後,脸上神色可谓是精彩至极。
同时,修道之人,也没几个笨的,当即就联想到了这些年浩然盟与正一盟的陌生对立,联想到了豫章诸大仙宗一一与龙虎山划清界限。心中不免暗自猜测,难不成这女子说的都是真的?或许,还远远不止?而诸宗高层其实也早有察觉,只是抹不开面揭穿昔日道门领袖做的丑事,所以这才渐渐与之疏远,求个洁身自好?
而龙虎山则是做贼心虚,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诸宗渐行渐远。至於龙虎山为何没有参加除魔大事,这就更好解释了,魔宗都是他张家的产业,叫他如何去除?
这样,好像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但这下倒好,这层窗户纸被这只从天师府里跑出来的狐狸捅了个底朝天,忠正玄在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浩然盟想不管都不合适了。
「玄在!」
这时,便听那告状女子又说话了,
「真君大人为道家神秀,一举一动都关乎着道门团结与前程,有些事,他老人家不能做,也或许是他老人家还有什麽别的安排。但是,罪女是管不了了、等不了了,也是彻底豁出去了,所以才来浩然总舵叩山告状。
「玄在!浩然盟是以浩然之气为盟义,以福泽道门为宗旨。现在,道门里出了这样一个不孝、不仁、不义的大毒瘤,您管是不管?浩然盟管是不管?龙虎山高巍,天师府盛名,您怕不怕?诸宗会不会视而不见?浩然盟是不是当真浩然?!」
面对着女子的咄咄逼问,身为四境大圆满的忠正道长也有些招架不住了,面色有些难看。
浩然盟义当然做不得假,可那道家毒瘤,也确确实实非同一般,那可是传世八千余年的嗣汉天师府!但此时,不光是女子,整个浩然盟总舵枢机的人,全部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望着忠正道长,等待,或者说是期待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