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阿芸死在了水里,闻夕树看到的记忆,都像是水中窥物一般,画面是扭曲的,波折的。
他首先看到的画面,是阿芸小时候无忧无虑生活在俗村的样子。
当时的俗村,虽然有各种习俗,各种节日都有祭祀,但也都在合理的范围,礼仪固然繁琐,却也仅限於繁琐。
比如清明祭祀,大多人只是祭拜和扫墓。
但在俗村,阿芸的家人,需要做很多很多的纸人,需要化特殊的妆扮,需要跳特定的舞蹈。神婆在跳舞时,仿佛鬼上身一样,身体会做出类似痉挛一样的动作,配合那个装扮,会让人感到恐惧。俗村便是如此,在这里,有着许许多多的民俗禁忌。
但末日降临之前,这些东西只是「规矩」,并非「规则」。
虽然很繁琐,但阿芸一直将其当做某种对亡者的尊重。
不仅仅是清明,包括春节,重阳,端午,以及俗村特有的一些节日,都会有许许多多奇怪的传统。阿芸没有觉得有什麽不对。
她生活在这里,生长在这里,一直以来,都觉得村里人很敬畏神明。
但阿芸很爱学习。
哪怕是俗村这样的地方,也会让小孩子不远万里的去学校读书,学校虽然简陋,老师水平也不高,但总归能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算数。
阿芸所在的学校,据说是某个把自己晒黑的大明星所捐赠的。
她很感激大明星,但她所在的俗村,太落後了,甚至没有办法见到大明星。
阿芸只能不断读书,想着以後有了知识,去了大城市後……能够见到那位大明星。
她渴望去见那种一到夜晚,就能亮起万家灯火的世界。她渴望去见到老师口中的,满是高楼广厦的世界阿芸一直很用功很努力地学习,她也的的确确,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闻夕树看到的第二幕画面,便是阿芸在学校里的生活。
第三幕画面很快到来,老天没有亏待这个努力、渴望走出山里的孩子。
很快阿芸考去了附近县城的中学,中学的几年里,阿芸一直土里土气的,因为俗村的装扮,活脱脱像一个来自……古代的人。
同学有时候会嘲讽她是神农架的野人,倒并非装扮如此,而是藉此表达她的穿着「老气」。甚至还有同学问她,是不是会裹小脚。
对此,阿芸并不在意。
她没有因为被欺负而觉得童年多麽不幸。
在村里,她觉得大家淳朴质朴,离开了村里,小时候的老师说过,外面很发达,但别把人想的太好。她似乎也早就知道这一点。
阿芸努力地学习,认认真真听课,依旧如过往一样,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第四幕画面,阿芸到了高中时期,认识了一个网友,叫阿诚,和阿芸同岁。
阿诚来自大城市,是一个喜欢搜集故事的人,还在高中的时候,他就非常喜欢写各种恐怖故事。阿诚说,他最喜欢的作者,是一个来自国外、生活在荠城的小众都市怪谈作者,叫三天两活蕉佩甲。但都市赛道已经饱和了,他觉得以後想要混,还得走乡土民俗题材。
而阿芸呢,小时候一直因为生活在俗村与外界格格不入,她总是因为这个被嘲讽,但她热爱自己的故乡。
她会经常在网上写下故事,写下家乡的种种习俗。
不得不说,这些习俗被她写得还挺……诡异的。
这也彻底吸引了阿诚。
二人很快成了朋友。
阿诚很欣赏阿芸的生活态度。
阿芸则经常会问阿诚一些城市里的事情,阿诚也对阿芸所在的俗村的文化很感兴趣。
於是一来二去,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第五幕画面。
末日降临。
末日降临其实没有一个确切日期,反正就那几年。在这次事件里,大概是阿芸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阿芸的努力,终於让她可以去大城市读大学,以她的分数,足以考去首都的大学。
而阿诚呢,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为了搜集故事灵感,阿诚前往了鬼城。
是的,那座闻夕树曾经征战过的鬼城。
闻夕树曾经在那里,见过好几次「人鬼情未了」。
也曾经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狮子座莱昂。
那座鬼气森森的城市,因为鬼文化,反而没有被外界入侵,但那里的确生出了许多恐怖的都市怪谈。阿诚与阿芸也在网上见过了对方。
男人都是视觉系的,再加上女大十八变,阿芸可谓青春靓丽,虽然装扮依旧老气,但那张脸,深深吸引了阿诚。
阿诚的双眼,也让阿芸很喜欢。
当然,阿芸真正喜欢阿诚的地方,在於………明明自己讲了那麽多关於老家的落後的习俗,但阿诚非但不嫌弃,反而觉得很感兴趣。
其实她自己也觉得俗村的那些东西……有些过於繁琐和奢侈。
在有了知识以後,在知道神鬼其实不存在以後,阿芸现在想来,一些祭祀活动,几乎得让一家人半年白忙活。
她决定改变俗村,将来学成归来,一定要带着知识,改变俗村。
倒不是和过去的自己冲突了,她只是看世界的方式变了。
但她还是感激阿诚喜欢俗村的那些民俗禁忌。
因为从小到大,她都因为这些被外地孩子排斥,只有阿诚对这些感兴趣。
以及,她很喜欢阿诚送来的,那把梳子。
这样的两个年轻人,都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憧憬。
记忆走到这里,闻夕树就知道……悲剧要来了。
一个去了鬼城,一个回了俗村……
在塔力量可以将幻想变成现实的世界里,这两个地方,简直buff叠满了。
当阿诚为了搜集故事,辍学前往鬼城的时候………
鬼城,真的有鬼了。
而当阿芸回到俗村,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时候……
俗村,也发生了异变。
第六幕画面。
诡异的浓雾,笼罩整个俗村。
无尽的恨意,怨毒,让闻夕树的视线里,充满了猩红。
但即便在这样的猩红里,他还是能看到,比猩红更加浓郁的血色………
那是红盖头,红嫁衣。
痛苦。
不是精神上的痛苦,而是肉体上的痛苦。
闻夕树似乎在这一刻,与阿芸感同身受,他感觉到了一种虚弱,同时又有一种撕裂血肉的疼。他与她,趴在了地上。
他擡起头,恰如多年前,阿芸也擡起头。
擡头看到的,一边是红色的蜡烛,一边是白色的蜡烛。
「穿上。」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不耐烦。
阿芸摇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我不嫁……我不嫁给一……」
她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但闻夕树猜到了。
「爸爸妈妈……救我……救我!」
「孩子,乖,你成了他老婆,就能让他保佑大家!」
绝望充斥着阿芸的内心。
前方,是一口巨大的棺材,像是一张黑色的床。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特殊的命运轨迹,但很多人的轨迹,都被巨大的时代洪流冲击到连渣都不剩。当末日降临,当无数怪物肆虐,人们只能苟延残喘时……还有人会经历比这恐怖和压抑无数倍的……绝望。
视线里的一切变得漆黑。
棺材盖正在慢慢合上。
伸出手去推,推不动。她尖叫,没有人应。她哭喊,没有人听。棺材盖合上了,最後一丝光线消失了。终於,阿芸永远被封在了黑暗里。
巨大的恐惧感,无力感,还有被背叛的痛苦,让她昏厥过去。
但不久之後,同样又因为这些东西,她最终醒来。
阿芸开始疯狂地拍打棺材盖。
手指敲破了,血糊在木头上,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知道,如果停下来,就真的没有人知道她在下面了其实大家都知道她在里头。
她甚至听到了上面的人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棺材盖钉死了,爬不出来的。」
闻夕树体验过很多种绝望,但着实是第一次……经历活埋。
他不知道这是什麽样的仪式,不知道俗村为何这麽做,不知道他们在乞求什麽样的东西来保护俗村度过末日。
他只知道,这个叫阿芸的女孩子,这一刻有绝对的理由,去憎恶整个世界。
她明明那麽热爱自己的家乡,从小到大,因为家乡被人排斥,她不会因此记恨家乡。
学到了知识,最惦记的也是将来可以学成归来,改变自己的家乡。
但现在……她在家乡,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暴行。
冰冷的水,出现在了棺材里,闻夕树知道,棺材被沉进了水里。
人求生的本能,还在让阿芸不断拍打棺材。
闻夕树也能感受到那种触感。
渐渐地……他摸到了一个诡异的图案。
「闻夕树,小心……你见到的第一个人。」这不是阿芸的记忆,而是记忆尾声,阿芸的叮嘱。「呼……呼……」
闻夕树开始剧烈喘息。
像是在水中憋气太久,他猛然醒来,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
他居然走出了魂棺林。
「我这是……被传送出来了麽?」
隐约间,闻夕树听到了公鸡打鸣的声音。
这声音让他立刻意识到,该回去了。
闻夕树方才经历的一切,天秤也有经历,不得不说,当闻夕树触碰到木板的瞬间,那种记忆入侵实在是太强了。
天秤自诩为神,但他受到的冲击可不小。
原来外界,还有这样的绝望与压抑。
不过那个莲花图案,让他想起了一件事,只是很遗憾,在闻夕树喊回自己的魂魄前,他无法与闻夕树交闻夕树没有转身,始终没有忘记不能回头这一规则。
但当他触碰完棺材以後,他就已经转向了。
他只能理解为一一阿芸把自己送回来了。
眼下,他能够看到绑在自己脚上的红绳,红绳像是路线一样,指引着闻夕树往回走。
闻夕树低着头,没有放松警惕。
这个时候,这条路上的脏东西依旧很多。
如果一个准大学生都能这样被活埋,那麽他能想像到……俗村里,一定有许多死於诡异习俗的人。只是很奇怪……
「阿芸的记忆里,没有俗村变化的过程。」
「阿芸是刚刚结束了考试,於是回到了俗村,等待录取通知书……换而言之,在寒假结束後阿芸离开俗村,还在学校的那几个月里……」
「俗村经历了一场剧变,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俗村可能比别的地方,更早出现末日的踪影。」末日就像一场瘟疫,并不是一开始就席卷全世界。
比如户江那样的地方,就比其他地方先一步经历末日。
「阿芸回到俗村的时候,她的父母,小时候的亲朋们……全都已经魔怔了。」
「还有,我必须得警惕那句话。」
闻夕树,小心你见到的第一个人。
「我应该算是帮了阿芸,她没有害我……那麽自然的,她给我的建议就是可以相信的」
「所以,她是在警告我,小心老吴麽?」
顺着红线一直走,闻夕树终於,看到了那间屋子。
那间装有老式雕花木床,床底下似乎藏着某个东西的屋子。
老吴,就在那间屋子里。
当公鸡再次打鸣的时候,屋子的门打开了。
站在黑暗中的老吴,睁开了双眼。
看不见眼神的,黑洞洞的双眼里,其实是有几分惊讶的,只是闻夕树无法看见。
「你回来…………」
他原本是要用惊讶的语气。
但最终,还是压住了内心的惊讶。
闻夕树说道:
「是的,我回来了。」
老吴说道:
「你没有喊回自己的魂。」
闻夕树摇头:
「你是不是有一样东西没有给我。」
老吴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即便刻意想要让自己看着「悲悯」一点,但这张满是皱纹的脸,依旧能笑出一种诡异感来。「先进来吧。」
闻夕树没有耽搁,确实,外面还是太危险了。
献祭活人的仪式,足以让俗村里出现各种恐怖东西。
闻夕树进入屋子里,漆黑的屋子里忽然有了光,那是烛光。
老吴关上门,插上门门。
然後指着蜡烛所在的地方说道:
「我忘了一个步骤。你出门之前,我应该给你一碗米的。」
「这叫「引魂米』。每走一步,撒一粒。不是给你认路,是给魂铺路。你的魂顺着米走,就能找到你。闻夕树冷笑:
「但你没有给我。所以我不可能喊回自己的魂。」
老吴说道:
「我忘了。」
闻夕树说道:
「你猜我信麽?」
老吴想了想,最终改口道:
「我需要你相信我,我不是害你,但你能不能活下来,不由我决定,我即便给你全部的道具……你也未必能离开这里。」
「你可以喊回你的魂,但我得确信,你还有别的能力。」
「现在,你已经证明了,你可以活下来。」
闻夕树大概听懂了,老吴在测试自己。
第一夜,是注定失败的一夜,注定无法喊回自己的魂。
但这一夜,如果能够活着回来,才说明,有资格接受接下来的任务。
闻夕树说道:
「我在外面,喊来了一个女人。」
老吴想着,闻夕树能活下来,大概率没有遇到什麽厉鬼凶灵。不过他确信了,闻夕树胆子很大。他要的,就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
「哦,什麽样的女人。」老吴随口接话。
闻夕树说道:
「她叫阿芸。」
老吴拿着碗的手,忽然一哆嗦,碗里的米都撒在了地上。
「你……说什麽?阿芸?不……不可能。」
老吴看向闻夕树,眼里有了戒备之色。
他无法想像,一个人遇到阿芸,怎麽可能还活下来。
阿芸算是整个俗村,最可怕的几个厉鬼凶灵之一。那种被活活溺死的怨气,就连他都得躲着。他以为闻夕树大概率只是看到了一点脏东西。
但闻夕树居然遇到了这麽可怕的存在,他真的还活着麽?自己见到的,是不是已经是一个鬼魂了?闻夕树说道:
「我背着她,将她放回了棺材里。」
老吴的手再次抖了起来。一个人得多有种,才能在那片地方,找对棺材?
虽然一开始老吴就说了,如果背了脏东西,得先去魂棺林,把鬼装进棺材里……
但他着实没有想到,闻夕树真的办成了,而且遇到的是阿芸。他忍不住发出疑问:
「你……还活着麽?」
老吴对闻夕树的要求是,第一夜能不被吓破胆就行。
就好比一张卷子,考60分就可以。
但闻夕树却给了一张非但满分、还用了超乎他认知的解题手法的卷子。
闻夕树笑了:
「怎麽?难道以你的道行,还看不出来我是人是鬼麽?」
老吴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後,他说道:
「休息吧,魂魄残缺者,白天最好别活动,你得等到第二夜了。」
闻夕树知道,老吴是有问题的。
但现在,他只能等待第二夜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