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可能会有点吓人)
屋子外的雾很大。
起初,闻夕树还没有发现这麽夸张的雾。这些雾像无数条苍白的手臂,缠住他的脚踝,往上爬。很快雾就爬到了头上。
雾是凉的,但并非冬天的冷,而是一种阴寒。这种阴寒让人格外容易打哆嗦。
闻夕树发现了诡异的事情……
雾太浓了,以至於他看不见脚上的红绳了。
他停下脚步,想要仔细看看。
这个时候,浓雾里传来了老吴的声音。
「闻夕树,我差点忘了,还有最後一步,你身上得有米,糯米,没有这东西,你压不住邪。记住了,别一次用完。」
闻夕树下意识想要回头,脑袋都已经微微侧了一下。
但猛然间,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仿佛有比雾气还阴冷的呼吸,落在他脖子上。
他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回头了,下一瞬,这种阴冷会渗入骨髓里。
「记住一一不管听到谁叫你全名,不要回头。回了头,你就不是你了。」
他立刻汗毛竖起,停止了回头的念头。
「开局杀……不是没有经历过,但不得不说,确实很符合我的认知。」
在闻夕树的知识库里,糯米确实是镇邪的。所以下意识他就以为身後那声音是对的。而且雾里的老吴,说的有模有样的。
可如果真回头了,游戏就直接结束了。
闻夕树立刻将视线看向前方。但就是这麽一瞬间,起风了。
按理说起风就不该有雾,但偏偏,阴风不止,浓雾不息。
风吹动了符纸。
当闻夕树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时,
一张扭曲、腐烂惨白的脸,瞬间填满了他整个瞳孔。
由於太近了,闻夕树甚至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蛆虫,在啃噬眼窝。
他想要後退,不是回头,只是後退。
但这个时候,他哪怕被吓到了,依旧记得一件事一一踩到红绳,就会摔倒。一旦摔倒,魂就不是自己的了。
不能回头,不能後退。
闻夕树立刻遮住自己的左眼。
脸消失了。
但那种腐烂恶心的气味,似乎还在。
他很想呕吐。
可他不能吐,万一把定魂水吐出来了咋办?
这一套组合拳,让闻夕树非常难受。
但这条路,才刚刚起步。
他还得继续往前走,走很久很久。
雾里开始出现东西。
一开始只是影子,在视野边缘晃动,但闻夕树一旦试图转动眼球,去捕捉影子,它就消失了。可慢慢地……後来影子越来越清晰。
闻夕树已经能看到人形了一一不是完整的身体,而是碎片。
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又缩回去。
半张脸贴在雾的後面,像隔着毛玻璃,五官模糊,但眼睛的位置有两个黑洞。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路边,一动不动。
闻夕树头皮发麻,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千万别去解密,在中式民俗恐怖里……过度的观察能力,未必是好事,记住规则,闷声走即可。
闻夕树加快脚步。
那些影子果然没有追他。
他没有放松,因为他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明明自己重新遮住了左眼……为什麽还是能够看到「脏东西」?
是因为这里阴气太重,符纸效力已经变弱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在经过一个路口时,余光瞥见路边蹲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衣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什麽东西在往嘴里送。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一一小女孩的手里拿着一大把头发,正在一口一口地吃。头发从她嘴角垂下来,像黑色的面条。
她没有回头,但闻夕树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哥哥,你的头发比我的好吃吗?」闻夕树没有回答,快步走开。
「这鬼地方……到底死了多少人?我已经遇到了好几个不同的鬼了!」
最关键的,这些鬼都在引诱闻夕树犯错。
闻夕树目前没有犯错。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哪怕爬诡塔大半年,见过无数诡异场景,但在这样的天克龙夏人的环境里,自己也绝对有可能被某个场景吓到,做出失误举动。
他深呼吸一口气,身後是女孩咀嚼头发的声音。
闻夕树盘算着,自己大概走了一百五十步了,该喊魂了。
於是他开始敲锣。
引魂锣发出声响。
闻夕树也开始准备念引魂词。
但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排跳着行走,浑身盖着白布的人。
这些人……似乎被锣声吸引,开始朝着闻夕树一步步靠近。
咚,咚,咚!
那不是铜锣声,而是一群盖着白布之人跳跃後落地的声音。
像是一种沉闷的撞击。
闻夕树一时间,有些慌了,他有一种感觉,这铜锣会引来很多邪祟。
「别信老吴!他在害你!」
身後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同样很老,但和老吴不一样。
「往前走!逃离这个地方!一直走!你不属於这里,这里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快走吧!别被老吴骗了!」
这次不止是老人,还有年轻女人,年轻男人的声音。
「它们来了!别看!别看!往前走!它们带着白布来盖你了!快往前走!」
这急促的催促,让闻夕树又想回头,又想往前走。
那群跳着的,盖着白布的诡异存在,确实一跳一跳的,朝着闻夕树靠近了。
忽然间又起风了。
闻夕树猛然看到了,有一个「人」身上的白布,被吹走了。
於是他的样子终於能被看见了。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吴!
此时的老吴,浑身腐烂,满身蟑螂与蛆虫。但那个轮廓依稀还可以辨认。
「快喊魂!闻夕树,快喊魂呀,嘻嘻。」
腐烂的老吴,露出诡异的笑脸,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别听!快跑,往前跑!趁着俗村里那些怪物还没醒来!」
身後的男男女女,越发焦急。
闻夕树就像沉浸在水里,大脑开始缺氧。
但这个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一些。
他是这样的人,虽然大多时候能够冷静分析,但也会愤怒悲伤恐惧,只不过一旦到了某个阈值後,就会又强制变得冷静。
此刻,闻夕树第一次因为恐惧,而达到这个阈值。所以这一刻,闻夕树大脑转得飞快。
「老吴死了………」
「那我看到的一开始的老吴是怎麽回事?」
「我身後的人,没有让我回头,只是让我跑,听起来,很合理……」
「尤其是这个老吴,看着太渗人了,让我本能的想要怀疑他,白布被掀开……恰好就是老吴,太巧合了「所以越是如此,越说明老吴可能没有死,这一切只是幻觉……」
「但这个地方,阴气确实重,要麽是我抗魔值低,要麽是这条路上邪祟数量和等级超过了老吴预计。」「现在老吴说的话,让我喊魂,但因为老吴过於诡异恐怖,我本能想排斥……但我本来就要喊魂,我确实丢了一半魂魄,从我无法感应天秤就可以知道,如果我放弃喊魂,那我才真的输了。」
「持续七天的游戏,不可能因为我跑出俗村提前结束,只能是因为我探索完全部剧情才能结束。」「离开这里,是错误选项!我得听老吴的!」
看着满脸邪笑,全身腐烂的老吴一跳一跳靠近,最终闻夕树得出的结论,反而不是躲避老吴,是相信老这一刻,闻夕树体内的天秤都得佩服他的脑回路。
很反直觉,但很正确。
这种情况,天秤自己都感觉得跑,他渐渐感觉到了诡塔的可怕。如果没有可怕的力量,纯粹是靠脑子……他还真没把握比闻夕树做得更好。
闻夕树开始喊魂:
「东来的魂,西来的魂,南来的魂,北来的魂。闻夕树的魂,回来。闻夕树的魂,回来。闻夕树的魂,回来。」
三遍,不多不少。
话音落下後,闻夕树身後的那些声音,就消失了。
但周围变得更冷了。
这个时候,那群盖着白布的屍体们,终於来到了闻夕树身旁……闻夕树屏住呼吸。
他能看到,老吴的屍体直勾勾的看着他。
所有盖着白布的屍体,全部都在闻夕树身旁停住了。闻夕树可以看到,白布下面,那些屍体穿着的老式布鞋,以及和他有些相似,满是污垢的手,只不过它们的皮肤,是黑色的。
这些东西没有停多久。闻夕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加上之前老吴的封窍,导致他此时没有多少「活人味儿」。
这些盖着白布的屍体,终於又开始一跳一跳地走开。
它们,跳到了闻夕树的身後,渐渐的,那种仿佛心跳一样的落地声,开始变得微弱,最终听不到了。闻夕树後背出汗了。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中式恐怖体验。」
他承认,方才自己真的有点害怕。
没有喊来自己的魂。
闻夕树必须继续敲锣。
「真见鬼了,导致我忘了一件事,我必须努力回忆我做过的事情,否则我的魂找不到我。」老吴的提醒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想你的脸,你的名字,你活着的时候最记得的一件事。魂是靠这些认你的。你不想,它不知道你是谁。」
闻夕树不是忘记了,而是那群白布屍体靠近时,大脑懵逼了。
即便把这玩意儿当做是一种游戏流程……但作为一个龙夏人,说一点不怕是假的。
「我得再敲一次了。」
这不是好事情。
「你记住,敲的次数越多,能敲出来的东西……就越难对付。敲三下就行,敲多了……你可能回不来。闻夕树记得老吴的每一句话。
但如果能够提前拿回自己的魂魄,起码就多了可以暴力通关的底气。就好比在恐怖游戏里,捡到了一把无限子弹的枪。
闻夕树还是决定拚一下。
「敲完三次!」
他再次敲锣。
「东来的魂,西来的魂,南来的魂,北来的魂。闻夕树的魂,回来。闻夕树的魂,回来。闻夕树的魂,回来。」
魂没有回来。
周围寂静得像死了一样。
闻夕树紧紧闭着左眼,用右眼仔细看周围。脑海里回放着的,是自己来到地堡这件事。
这一次,他确信自己的流程是对的。没有漏掉任何一环,但还是没有看到自己的魂。
忽然间,他的脚下踩到了某个东西。
他本能地很抗拒这个时候去捡东西。
但看着周围没有任何动静,闻夕树只好弯下腰,去捡。
他不想错过某些线索。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很像是提示,只是因为恐怖导致人们下意识想排斥的线索。
他的动作很快,目光始终看着前方,没有低下头,只是弯下身探出手在地上摸着,像一个盲人看着前方,手则在乱动。
很快,他摸到了一个东西。
这是一把木梳。
木梳上,刻着两个字一一阿芸。
闻夕树其实感觉到,这玩意儿冰凉凉的,阴气很重……直觉告诉他,自己应该扔掉这个东西。但他没有这麽做。
万一这是道具呢?万一这东西是某个重要的物品呢?
这场游戏,可不止是喊魂那麽简单。闻夕树很清楚……俗村,一定藏着很多有待了解的「游戏剧情」。或许前面那些鬼里头,也有剧情。但它们太危险了。
相比起来,捡到一把梳子,这个温和的方式,闻夕树更能接受一点。
他继续赶路。
第二声锣,居然没有引来任何东西?
就只有一把梳子……
这给闻夕树一种不好的感觉。
按照老吴的说法,锣声越多,吸引来的怪物越强。
所以第二声锣按理说,会吸引来比刚才更多的鬼怪……
可现在什麽也没有。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头皮发麻的可能性一一那个东西已经来了。
就是这梳子的主人……
也许那个东西过於危险,导致其他怪物不敢靠近,包括自己的魂。
闻夕树摇了摇头,决定继续走。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路旁出现了一栋房子。
房子比其他的大,门楣上挂着白灯笼,灯笼上写着「奠」字。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闻夕树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灵堂,但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灵堂深处摆着一口棺材,黑色的,很大,像一张床。棺材前面摆着供桌,供桌上除了香炉和果品,还放着一排牌位。
他数了数,七个牌位。最前面的牌位上写着:「王氏历代婚之灵位」。
中间漏了一个字,被红色的血迹盖住了。
灵堂两侧站着纸人。
不是两个,是十几个,排成两排,像迎宾的队伍。
纸人的脸画得一模一样一一红脸蛋,上翘的嘴角,空洞的眼睛。
但闻夕树注意到,每个纸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有的拿着梳子,有的拿着剪刀,有的拿着绳子,有的拿着针。
供桌上还放着一碗米。米是白的,但碗底有一层黑色的液体,像是从米里渗出来的血。
闻夕树正要转身离开,灵堂里的蜡烛忽然全部熄灭了。
不是一根一根灭的,而是同时灭的,像有人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火苗。灵堂陷入黑暗,只有门外的月光照进去一小片。
然後他听到了声音一一梳头的声音。
「唰唰唰」
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梳一头长发。声音从灵堂深处传来,从棺材的方向。
闻夕树屏住呼吸。
可是这一次,里头的东西,显然发现了闻夕树。
闻夕树的右眼在黑暗中慢慢适应,他看到了一一棺材盖没有合上,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在梳自己的头发。
那手很白,白得像蜡,指甲是黑色的,手指比正常人的长出一截,像蜘蛛的腿。
梳了七下。然後手缩回去了。
灵堂里的蜡烛又同时亮了。
闻夕树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一棺材前的供桌上,多了一把木梳。梳子上缠着一缕黑色的长发,发梢还在滴着水。
他看得清楚,那把木梳写着两个字一一阿芸。
这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灵堂里的木梳,忽然间消失了。闻夕树猛然感觉到有些痒。
头发慢慢从他手里的梳子里长出来。
忽然间,闻夕树脖子一凉,一道微弱的声音,从闻夕树耳边响起:
「你……来给我梳头好麽?」
再一次,闻夕树被吓到进入高速分析模式。
「俗村既然是村,人不可能太多,这个单位最多百十来号人……那麽这些人里,一定有着较为重要的角色。」
「根据过往经验,怨气越重,遭遇越惨的角色,越可能是重要角.……」
「我得留下来。」
尽管本能让闻夕树非常想要丢掉梳子逃跑,可他还是咬着牙,挤出个笑容:
「好,我帮你梳头。」
这个回答,倒是让梳子的主人,愣了一下。
原本阴寒到让人骨头疼的气息,瞬间变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