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翻涌,流血的落日缓缓沉坠,自此再也没有升起。
身处夜雾世界,人们憧憬光明,对太阳心怀无尽向往。在这旧时代的白幕布上,无论映出朝霞还是残阳,本都寻常,只是一种精神寄托。
可幕布之上,为何会有他的身影?
秦铭凝视前方,不知道为何,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寒意。
山林间,兽吼没了,虫鸣消失,连夜风都已止住,四野落针可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夜空中,巨大白幕布上,播放着他的过往。
像是从斑驳时光里捞起的一截旧时代片段,一切早已褪色,这是一段没有声音的黑白影像。
再次见到爷爷,秦铭眼底发酸,一别已是二十余年。
他从未见过父母,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贫困交加,艰难度日。
算一算时间,此生应该再也无法重逢。
孟星海、黎爷他们发动了很多人手,都没有找到老人,早在秦铭离开夜州时,他就已经不抱希望。
看着白幕布上幼年的自己,还有满脸沧桑的爷爷,秦铭静立了片刻。
「我中招了吗。」
不然的话,何以会有这种奇景?
他附着在破布上,进行神游,正常来说,没有人可以发现他,更遑论是这样有针对地挡在前路上。
秦铭无声退去,换了一个方向赶路。
然而,巨大的白幕布,悬在前方,再次拦住他的去路。
那是什么?具备怎样的力量与神秘,令老布都已暴露,无所遁形了吗?
秦铭数次改换方位都没用,总有巨大的白幕布悬在他正前方的夜色下。
偌大的山岭,安静到令人窒息,林木、荆棘纹丝不动,连叶片都不再摇曳,夜风敛息,万物皆陷入死寂。
秦铭知道,走不掉了,他停在原地,看着白幕布上的画面。
仿佛昨日重现,一幕幕旧事正在上演。
那些是他的过往,是他有记忆后的真实经历。
没有声音,黑白底色,投映着祖孙二人的艰难困苦生活,充满年代感。
他安静地看着,像是回到了从前。
对于三四岁就被迫分别的孩子而言,二十余年过去,实在太久远了,记忆都已褪色。
此刻,秦铭如泥雕木塑般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自己爷爷那张苍老的面孔,分明带着病色,那时老人走路就不利索了。
直至画面上,年幼的他被送走,进入崔家,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老人的身影。
白幕布上,出现几个字:一个人的葬礼。
秦铭后背生出一股凉意,谁的葬礼?
没有声音的影像,正在沿着他曾经的轨迹,向后翻篇,一桩桩,一幕幕,这————是他的人生。
究竟何意?
秦铭身体僵硬,再次神游,选择远去,可是瞬息间,那巨大的白幕布依旧出现在前方,坚持阻路,并展现后面的画面。
他降落在死寂的山林中,不再尝试摆脱幕布。
他认真盯着黑白影像中的所有细节,像是重新经历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虚假的崔家亲情,年少时就结识的黎清月,他带她去饮酒————
随后,他遭逢人生剧变,成为弃子,被李清虚以竹棍打破头颅,接下来浑噩两年,在黑白山雪地中发疯狂奔,流落双树村。
所有画面真切无比,秦铭沉浸其中。
此刻时间仿佛已静止,那些曾经发生的事,在白幕布上逐一掠过,宛若走马灯轮转不熄。
突然,秦铭有种惊悚感,道:「走马灯————」
所有这些都像是一个人要死去了,临逝前的回忆,再加上白幕布上早先出现的那几个字,顿时让他毛骨悚然。
后面的画面,对他来说更为熟悉,因为都是最近几年经历的事。
他踏上修行路,走出黑白山,孟星海、余根生————神殇平原大战,待到后来,九霄之上斗剑,以及对外至高血斗等。
秦铭身体冰凉,声音发颤,道:「老布,发生了什么?」
白幕布上,展现的是他的人生轨迹,点点滴滴,没有一丝遗漏,像是汇总了二十几年的所有经历。
幼时的他孤苦无依,年少后的意气风发,那些悲伤的,美好的,所有旧事都在寂静的时光中重现。
秦铭不相信老布躲不开白幕布,为何会让他看到这些?
毕竟,连天仙都无法窥探老布。
它这么非凡莫测,今天怎么会任由一块白幕布阻路?
「你————死去了。」神秘的破布,这么多年也没有说过几次话,但现在却开口了。
秦铭全身冰凉,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他感觉荒谬,所谓一个人的葬礼,难道是他自己的吗?
他呆立原地,消化着这一切,感觉不可思议,难以理解。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秦铭自语,难道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是虚假的人生?
现在梦要醒了,人生要走到终点。
还是说,片刻前,他突发意外,性命垂危,过往的一切,正在走马灯般流转,迅速回放?
若是如此,秦铭很难接受,他全身冒起寒意,僵在此地。
他让自己冷静,沉声道:「你是谁?陷我于莫名精神领域中,竟让我中了幻术。」
他运转浊世青莲,也激活九霄书,想让自己的意识清明,摆脱莫名的幻觉,醒转过来。
随后,秦铭更是一声低吼,帛书法生生不息,全面爆发混沌劲。
可是,眼前所见景物依旧。
秦铭问道:「我既死去,何以立足此地,且意识还在?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彻底消散?」
破布道:「人临逝前,可以看到自己的一生,一刹那的永恒,时间已失去意义。」
它叹息道:「对不住,你只是临时拥有者,我需遵守规则,无法主动出手,对你进行保护。」
秦铭难以接受,道:「我真的死去了吗?正处在弥留之际,回顾着自己的过往?」
可是,他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被斩杀的?
他现在这种状态真的正常吗?
破布声音低沉,道:「我尝试扰动了时光领域。」
秦铭追问:「什么意思?」
老布道:「你可以认为,这是你临死前的刹那回首,正在追忆过往,时光凝固在这一瞬,你即将消散。」
它略微一顿,又叹道:「其实,我亦觉得可惜,无法干预,只能在光阴线上惊起些许微澜。故此,你也可以理解为,自己回到了死去前的一个重要节点。」
秦铭出神,这是————两种解读,一是他消亡前的「走马灯」,二是破布领域荡起波澜,他的意识回到了出事前?
老布道:「一切都已无法改变。」
无论是一个人临死前的走马灯轮转,还是时光领域的淡淡涟漪,都会被抚平,回归既定轨迹。
「我是如何死去的?」秦铭到现在都不知道凶手是谁,难道他还在特殊的时光涟漪荡漾区间内?
破布道:「心软,善良,是你的弱点,你无愧至善宗师之名。」
如果是周天、牛无为等人这样评价秦铭,无疑是在奚落结拜兄弟。可是,此刻神秘的异金布却很真诚。
它示意,白幕布上正在上演真相。
秦铭抬头观看,那是他的一生,是他一个人的葬礼。
当他注视时,停滞的画面再次开始运转。
他飞速掠过当中的细节,直透结局,他——确实死去了!
一时间,他百感交集,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幼时他孤苦无依,在记忆中,连父母什么样子都没有,不曾见过。
三四岁他便与唯一的亲人分别,成为别人的替身。
此后,他有过至暗低谷,有过高歌猛进期,但最终还是命运多舛,在不为人知的夜色中死去。
这是他的葬礼,没有外人,只有他自己,倒在血泊中。
「我这一生竟是如此凄凉吗?」
最后一刻,自己身死在他乡,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如同幼年那般,凄凄惨惨,孤孤单单。
他在为自己送行。
他刚接近二十四岁,已经成为最年轻的大圣,走到这个高度,算是英年早逝O
「弥留之际吗?」秦铭仔细去看,自己究竟是怎么死去的。
他有太多的遗憾,怎能这样匆匆落幕?
「扰乱时光涟漪,似乎还是改变不了什么,待你消亡,我将与你半脱离,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这是破布的声音,然后它再无声息。
时光紊乱,各种画面纷至沓来。
秦铭头疼欲裂,他不知道,这是在回顾过往,还是投进了白幕布中,即将经历死亡前的所有片段。
轰然一声,秦铭像是投身一股洪流中。
他像是遗忘了刚才的事,融入幕布内,去见证真相,又像是从时光涟漪中抽身,回到既定的人生轨迹上。
「什么情况,我刚才精神恍惚,略微走神了吗?」
夜色下,正在赶路的秦铭附着在老布上,处在神游状态中,他短暂的驻足,用力摇了摇头后,再次上路。
「无法改变。」神秘的破布,以超脱的视角,默默看着这一切。
独自赶路的秦铭,正在沿着血淋淋的真相前行。
「连过二十几座迷雾门,虽然早已脱离玄黄道场范围,但距离兜率宫地界还很远。」
秦铭仔细感应,神藕身在前方,由一位绝顶地仙陪着赶路,残器天戈也跟着,当中有器灵六欲老魔和玄天。
他的真身与神藕身相距很远,但跨度也不能过大,不然就会失去感应,无法共鸣。
「这次将穿行一座上古遗留的迷雾门,跨度很大,我要稍微临近一些。」
秦铭驾驭破布,神游的速度开始直线飙升。
「嗯,什么情况,兽患这么严重吗?」
秦铭的神藕身走出迷雾门后,在继续赶路的过程中,发现沿途有些村镇传出阵阵哭泣声,并有血腥味。
他要赶向下一个迷雾门,这种特殊的门户彼此间,有时候离得很近,有时候却要有很长的路要走。
秦铭没有犹豫,进入村落,发现很多家都在烧纸钱,伴着哭泣声,这里曾被妖兽入侵,村庄半数人死去。
他仔细了解后,一路追踪妖魔。
不久后,他看到更多的村镇遭遇劫难,兽患较为严重的地方,十室九空。
甚至有些区域,连一个活人都没有逃出。
「这片地界的壮年妖神想要变强,年老的妖神亦不甘心腐朽,都在为自己续命,两个妖神在争抢祭品。」
那些妖魔,那些血兽,都是他们控制的部众,在为他们淬炼血精。
玄黄道场的地仙皱眉道:「以血祭手段续命,并不高明,但却粗暴有效。」
秦铭的神藕身郑重开口道:「既然遇上了,还请前辈出手相助。」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早已远离玄黄道场,与其他至高道场也不接轨,是最为黑暗血腥的地界。
绝顶地仙点头,道:「好,既然遇上了,那就斩了那两尊第七境的妖神。」
这便是至高道场强者的自信,面对野神,处在绝对强势领域,可以俯视,并能碾压。
六欲道:「残酷的年代,道韵激烈动荡不止,野神为了自保,为了挣命,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他们一路杀妖,向着妖神的老巢赶去。
途中,他们更是看到了一个牛族小城死气沉沉,生灵彻底灭绝,这是妖神亲自出手的结果。
便是玄黄道场的绝顶地仙,心头亦沉重无比,道:「再这样下去,有些地界岂不是要千里人烟绝迹,甚至十万里无生灵?回去后,我要建议,由各大道场牵头,立下新规矩,不然夜雾世界要大乱了。
当天,他亲自斩杀了一尊老妖神。
他有玄黄气护体,可维系巅峰战力,面对这种腐朽的神灵,拥有压倒性优势。
「这片浩大的地界中,有两尊妖神发疯,而在更远的地界,似乎还有其他神灵作乱————」老地仙眉头深锁。
这是他斩掉妖神后,得到的糟糕消息。
深夜,他将那尊壮年妖神也斩杀了。
「夜雾世界难道真的要大乱了吗?」六欲老魔叹气。
它与玄天都感觉不妙,回顾历史,眼下似乎又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节点。
就这样,他们再次上路,秦铭的神藕身,亲眼目睹沿途一些血淋淋的景象,有翼人族栖居地死气沉沉,更有地下鼠城恶臭熏天————可谓生灵涂炭。
「虫神、腐朽的人族地仙————这些家伙都来三不管地带作乱了。」
毫无疑问,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
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不时可以见到血腥景象。
「这片广袤的疆域中,最起码有五位第七境的强者为祸。」
若是没有能力也就罢了,既然身边有绝顶地仙,秦铭自然想请他除恶,赶路多耽搁一些时日又不要紧。
秦铭的真身跟在后方,沿途所见,可谓触目惊心。
这便是真实的夜雾世界,在没有顶级道场坐镇的地带,一旦有强者作乱,完全没有秩序可言,如同人间炼狱般。
他在思量,若是有朝一日,天地大环境更进一步恶化,连至高道场都无法自保时,是否他们也会下场,世间秩序全面崩塌,那时将更可怕。
「娘,呜呜————」
村庄中,一位少年声音发颤,守着父母的残体大哭。
这里遭遇妖兽冲击后,死伤惨重,唯一庆幸的是,没有道行深的妖魔涉足这样偏远的区域。
不然,将没有活口留下。
秦铭的真身跟在后面,横渡过大山,将那些漏网的血兽、虫妖等斩杀。
又是一个村落,青壮为了抵御血兽,没剩下多少。
「爷爷!」一个幼童正在哭泣,守着一个老人的尸体,挂着泪痕,充满无助。
秦铭提着染血的长刀,从山中走出,正好看到这一幕,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走了过去。
他有些同病相怜,进入这片破败的村落后,摸了摸幼童的头,一声叹息。
还好,孩童的父母还在,他并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只是他的爷爷很宠溺他,同时也是为保护他而死去,让他不舍,不断哭泣。
秦铭再次上路,离开此地。
神藕身在前方,并有地仙相伴,横扫道行高深的妖魔。秦铭的真身则是在后补刀,没什么可担忧的。
主要也是因为,他每日都需要修行,不可能总是将肉身放在破布中蛰伏不出,那样的话道行将永远停滞不前。
显然,沿途斩妖除魔,救助弱小,让他滞留在外的时间明显延长了。
两日后,秦铭独自走在夜色中,在一座残留着血腥味的小镇外斩杀漏网妖魔时,突然身体僵住了。
他竟然无法动弹,不能发声,连意识都被冻僵了,难以连续性思考,心灵之光不能运转。
他像是一尊雕像,静立在夜色下。
「不好,出事了,快回去!」秦铭的神藕身大叫,然后便直挺挺地仰天摔倒O
因为,他的真身已经无法对这具化身进行共鸣。
「糟了。」
天戈中,六欲与玄天都嘶吼道,他们知道真相,这并不是秦铭的真身。
玄黄道场的绝顶地仙,尽管不明详情,但依旧没有任何犹豫,提着秦铭的神藕身,跟六欲老魔发疯般向着来时路飞渡。
夜色下,残破的小镇灯火暗淡,传出阵阵哭泣声,那里的火泉摇曳着,似乎快熄灭了。
镇外,秦铭难以动弹,他的身体在裂开,发光的血液涌了出来。
他想思考,想沟通破布,但是一切都已经迟了,他被压制着,肉身像是背负着一座沉重的大山。
这莫名的力量动荡,已经让他皮开肉绽。
最可怕的是,秦铭的精神场龟裂,思绪迟滞,像是被冰封了,纯阳意识越发暗淡,无法完整地思考。
夜色里,一道金色的身影正在向他一步一步走来。
来人像是立身在金色大日中,璀璨无比,驱散了黑暗,其身影颇为高大,露出的部分轮廓似乎很是威严。
不过,其真容十分朦胧,难以看清。
主要是,那烈阳太刺眼,再加上秦铭的状态很不对劲,他已失去敏锐的感知。
恐怖的神秘人临近,一道道金霞飞出,落在秦铭身上,将他形神全面禁锢。
「是你————」秦铭在思维近乎停滞的状态下,过了片刻,其意识才非常艰难地波动出这两个字。
他已经很谨慎了,让神藕身秘密上路,并走在前方,应对可能存在的危局。
纵使如此,他还是陷入绝境。
「心软,容易死去。我委实没有想到,都不需要一系列的后续手段,便直接将你钓了出来。」来人漠然说道。
这道金色身影很有压迫感,他曾经帮秦铭抵住自易命之地闯出来的腐朽天仙。
在玄黄道场时,一些老怪物猜测,他多半来自那个神秘家族。
可是眼下,他却对秦铭动手。
显而易见,他洞彻了秦铭真身与化身的秘密,根本没有去盯着神藕身,而是在想方设法让其真身走出来。
「妖患————」秦铭思维运转迟滞,依旧只能吐出两个字。
金色身影开口:「一切都是我引导的,但并没指望你现身。我在你前往兜率宫的主要路段上,其实准备了更好的手段,只是没想到,根本用不上。」
「畜生————」秦铭艰难发出意识波动。
这个人为了狩猎他,根本不在意引导妖魔作乱的血腥后果。
当初,金色身影与天外生灵大战时,秦铭选择躲避,因为并不能确定,此人究竟是好还是坏。
现在一切都很清晰了,此人当时不过是在「护食」。
他也盯上了秦铭,且有一定的了解,不然的话,怎么知道他可以隐去真身,以神藕身在外行走。
此人一直在睁着血腥的眸子,于暗中窥视,今天终于忍不住下场。
金色身影平静地开口:「其实,我很想将你养到祖师境,甚至七日叠加领域,那时再动手。可惜,不能等了,你与各家道场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将来再动你,也许会出事。」
秦铭的肉身被压制得裂开,且感觉到,正有一只纯阳大手探进他的精神场内。
这一刻,他模糊感应到,破布难得一次主动轻微颤动,像是扰乱了时光领域。
轰然一声,秦铭记起了所有,白幕布,黑白底色呈现的真相,顿时让他充满无力感。
无论是他处在弥留之际,还是轻微让时间涟漪荡漾,都已经无法改变什么,他回到既定的轨迹上。
「我这一生,幼年孤苦,连父母什么样子都没有记忆。如今尚不满二十四岁,便身死他乡,身边无一位亲故旧识,独自黯然离开————」秦铭感觉这一生太短暂,满心悲凉。他望向兜率宫方向,这次要食言了,无法再履行旧日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