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本宫没想到,夫人心里的想法,与本宫如此一致。”
夏翎殊想到嫁进沈家以来,从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说出心里话。
她不敢告诉沈茂学,经历了一回生死,她害怕,不想再生了。
不敢跟任何人说,自己这条命,比不确定的嫡子重要。
因为所有人,哪怕是她的父亲,都在知道她生了女儿后,写信交代她要再生一个嫡子,稳固地位,替夏家争光!
在世人眼中,她的命算什么?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可今天,皇贵妃娘娘告诉她,她是对的!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世道艰难,女子更要爱自己!
夏翎殊的泪流了满脸,再也忍不住,靠在沈知念肩头嚎啕大哭:“娘娘……”
沈知念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
夏翎殊趴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不敢对人言的恐惧,在深夜独自咽下的泪水……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嬷嬷站在一旁,也低着头抹眼泪。
她伺候夫人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夫人哭成这样。
夫人从来都是坚强、隐忍的,把什么事都压在心里。
可今天,她竟在皇贵妃娘娘面前嚎啕大哭……
沈知念温声道:“本宫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
“本宫都知道。”
夏翎殊听着沈知念的安慰,哭得更厉害了……
她想,如果是沈茂学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骂她大逆不道,不配做沈家的主母。
就连她的父亲也会说她不孝,不为夏家着想。
他们都会觉得她自私,不懂事。
可皇贵妃娘娘没有。
皇贵妃娘娘理解她,告诉她,她是对的。
这个世界上果然只有女子,才能共情女子。
夏翎殊从沈知念的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娘娘……”
沈知念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别哭了。”
“月子里哭,伤眼睛。”
夏翎殊吸了吸鼻子,望着沈知念,心里涌起了从未有过的感觉……
沈知念温声道:“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你若想生嫡子,本宫会让唐太医为你好好调理身子,助你达成所愿;你若不想生,就遵循本心,本宫不会让任何人逼你。”
夏翎殊点点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生产那日,自己身下的血怎么都止不住,褥子都被鲜红的浸透了……
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眼前一点点变暗。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种恐惧刻在骨头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夏翎殊泪眼朦胧道:“皇贵妃娘娘,臣妇不想生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生孩子了……”
“臣妇真的好害怕……”
沈知念看着夏翎殊满是恐惧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那就不生。”
如今也只有在沈知念面前,夏翎殊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自己的害怕和迷茫:“只是……可惜知意是个女孩,不能鼎立门户,延续血脉……”
沈知念却反问道:“女孩如何就不能鼎立门户了,延续血脉了?”
“日后知意长大了,或招赘上门,或去父留子,怎么就不能把家业传下去?”
夏翎殊满脸诧异。
她从未有过这么大胆的念头……
沈知念道:“本宫也是女子。沈家现在的满门荣耀,哪一点不是靠本宫挣来的?”
“我们为何要自轻自贱,觉得女子不如男子?”
夏翎殊的眼眶瞬间红了:“娘娘……”
她从小在夏家长大,父亲虽然疼爱她,可从不觉得她能继承家业。
夏家的银子、铺子、人脉,九成都是给弟弟们留的。
她再能干,也不过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嫁进沈家后,夏翎殊更是明白,自己只是一个续弦。她的任务就是管家、生嫡子。若生不出嫡子,她这个主母就名不正,言不顺。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女子也可以鼎立门户,延续血脉。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女子不比男子差。
夏翎殊望着沈知念,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可是……娘娘,知意上面还有两位庶出的兄长,沈家的家业,怎么看都轮不到知意来继承……”
沈知念望着她道:“若男子平庸,女子优秀,为何不能让女子来带领家族,发展得更好?”
“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来改。”
她不日就将正位中宫,往后大周的天下,她说的话,总会有人听!
沈知念顿了顿,继续道:“只要夫人与本宫一条心,本宫定会支持你们母女。”
夏翎殊握住了沈知念的手,坚定道:“听娘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从今以后,夏家的盟友不再是沈家……而是皇贵妃娘娘!”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沈茂学亲自过来,请沈知念到花厅用午膳。
菜色样样精致,都是沈茂学亲自张罗的,有几道还是沈知念从前在家时爱吃的。
沈知念看着,笑而不语。
父亲哪里会记得她的喜好,怕不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吧。
沈茂学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觑着沈知念的脸色,也不敢多话。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沈茂学偶尔说几句府里的事,沈知念应一两句。
午膳过后,沈知念便离开了沈家。
沈茂学带着众人在门口送行:“……恭送皇贵妃娘娘!”
登上凤辇后,沈知念淡声道:“父亲留步吧。”
沈茂学恭敬道:“娘娘一路平安!”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或许下次见面,就是在女儿的封后大典上了。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还是轮到沈家了!
凤辇缓缓启动。
仪仗浩浩荡荡,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菡萏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娘娘,外头好多人送行呢。”
沈知念轻轻“嗯”了一声。
芙蕖轻声道:“娘娘难得回来一趟,这么快就走了?”
沈知念弯起了唇角:“这一趟的收获可不少。”
从前,她和夏家的联盟,需要沈家在中间做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