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响彻虚空,空间寸寸碎裂。
黑衣女子却直接无视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袭来的星河,而是悄然转过身来——第一次,将正面完全转向了下方的苍茫大地。
她的目光,如冰冷的剑刃,缓缓扫过地面那数千名狂热跪拜的信徒。
目光所过之处,信徒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诵念声戛然而止。
然后,她的目光穿越虚空,穿越幻象的阻隔,蓦然定格在伫立于虚空之下王贤身上。
她看到了他。
轰!
王贤整个人好似被一股无形的星辰之力,刹那击中。
那力量并非来自僧人的攻击余波,而是来自女子这不经意的一眼!
他的意识被生生从这看似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里轰了出来!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深水中捞出,粗暴地抛向现实。
王贤身躯剧颤,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响。
许久,许久。
当他重新恢复神智,稳住几乎要溃散的神魂后,他发现自己依旧盘坐在塔顶第九层,四周是熟悉的石壁、剑痕,
以及穹顶透进的微光。
再也没有万丈光芒,再也没有虚空异象,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王贤一时间呼吸急促,冷汗早已浸透衣衫,贴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像重锤敲打在胸腔。
他猛地低头——一刹那,将意识沉入神海。
只见神海之中,那块来历神秘的玉璧静静悬浮在中央,此刻正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乳白色光芒。
玉璧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除了传递出一丝丝令人心安的暖意外,没有丝毫不寻常的地方。
仿佛刚才那搅动神海、幻化万千的景象与它毫无关系。
“这是幻觉?还是我封印的记忆碎片?方才的僧人是谁?那个女人又是谁?我怎么会看到这些?”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却找不到答案。
王贤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他的识海。
许久,他才从之前那震撼灵魂的一幕画面里完全清醒过来,
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凝重取代。
脑子里很乱,各种画面碎片在翻滚:黑衣女子、擒龙怪物、灰衣僧人、星河一击、数千信徒、那穿透幻象的一眼……
沉默了片刻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动作——
起身,向着虚空中盈盈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谁?
是那黑衣女子?
还是那灰衣僧人?
或者,是冥冥中牵引他看到这一切的某种存在?他不知道,只是本能觉得该这么做。
谁知,不等他拜完,异变再生!
一阵恐怖的声音从虚空深处传来——
不是在耳边响起,而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那声音像是琉璃碎裂,又像是冰川崩塌,清脆中带着毁灭性的回响。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在残存的幻象记忆里,那个灰衣僧人的石质面容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裂缝从左眼角开始,斜斜向下,划过脸颊,直至下颌,不深,却异常清晰。
就好像......王贤这一拜之际,一道无形的剑气跨越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斩在了那僧人的脸上一般。
电光石火!
虚空幻象中的僧人仿佛无法承受王贤这一拜。
就好象只要他再拜下去,那僧人石质的面容、乃至整个身躯,就会像雪山崩塌一样,彻底碎裂。
如此诡异而惊悚的一幕,让王贤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
对于之前经历的一切,此刻再无丝毫怀疑......
那绝不是错觉!那些画面与他有着某种深刻的、尚未被揭示的联系。
就在那僧人脸上出现裂缝的一瞬间,一声呢喃,恍若穿越万古时空,直接在他神海深处回荡开来。
那呢喃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王贤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声音......是他已经遗忘的——不,是眼下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的声音。
神海之中,记忆的碎片如流星般飞过。
虚空下的少年,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蜀山脚下的小城——会文城。
黄昏时分,炊烟袅袅,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金色。一个穿着简朴青衣的妇人站在爬满青藤的木门前,手搭凉棚,向着远处山道轻轻呼唤:
“贤儿......回家吃饭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还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化不开的慈爱.
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仿佛这一声呼唤,不只是叫贪玩的孩子回家,也是在挽留某种即将逝去的东西。
山上的孩子听到了母亲的呼唤,于是扔下手中的狗尾巴草,跟几个玩伴打了个招呼,便飞也似的往山下跑去。
母亲的呼唤,对他来说,是世间最美妙动听的声音。
是漂泊一天后最温暖的归处……
不知过了多久,那呢喃的声音渐渐消失,如同退潮的海水。
王贤的身体也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被推出,意识彻底回归现实,出现在塔顶的虚空之下......
这里没有虚空,只有冰冷的石室。
刚一回归,残留的幻象感知却未完全消散。
他看到四周依旧是那数千跪拜的人群,这些家伙此时全部抬头看着天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王贤内心一动,随之望去。
只见幻象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漆黑如墨,边缘却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一边缓慢旋转,一边发出低沉嗡鸣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另一头钻过来。
一道赤红色的闪电从漩涡中心劈落,将眼前这一片跪拜的景象彻底击碎!
王贤眼前的画面再次转换——
只见那黑衣女子终于动了。
她并指如剑,向着虚空轻轻一划——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看在王贤眼里,只是简单至极的一笔一画,如同稚童初学写字。
然而就是这简单的一划,却仿佛斩断了某种无形的纽带,虚空中的金色锁链应声而断,寸寸碎裂。
锁链断裂的瞬间,王贤恍惚看到无数细密的因果之线也随之崩断。
轮回的轨迹被强行破灭、重组。
“孩子,到我身边来。”
天空中,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直接传入王贤耳中,温和,慈祥,充满了悲悯与召唤的力量。
王贤一时忐忑不安。
隐隐觉得这虚空中的一幕太过诡异,似乎不只是记忆碎片那么简单。
难道说,这些幻象跟自己神海中的那一块神秘玉璧有关?
坐忘劫下的他,不知道这块玉璧的具体来处?
只模糊知道这是一方小小的世界——此事他却不敢向任何人透露。
忐忑中,他摇摇头,强压下走向僧人的冲动,没有理会那召唤。
没过多久,天空中的异象......漩涡、闪电、碎裂的锁链......开始渐渐散去,如同褪色的水墨画。
而那虚空幻象下的数千人再次开始参拜,这一次更加狂热。
在他们眼中,那个身边有无数佛像环绕、能召唤星河、面容被金光笼罩的灰衣僧人,就是他们的救星。
是他们的恩人,是行走在人间的真佛。
王贤看着那些狂热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想了想,想要开口招呼那个黑衣女子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却隐隐觉得此事不该自己出面。
尤其是看到那僧人脸上那道因自己一拜而出现的裂缝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在心底滋生。
犹豫中,王贤往天空挥了挥手。
动作有些迟疑,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驱散什么。
一袭灰衣的僧人,在虚空中好像看了王贤一眼。
尽管隔着幻象与真实,王贤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僧人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这个突然出现在幻象边缘的旁观者是谁,又为何能影响到这片由他主宰的意念空间。
王贤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犹豫了一下。
最终,他想了想,决然转身,决定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再被这些诡异的幻象纠缠。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轰隆!
眼前画面骤然惊变!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所有幻象剧烈震荡、重组。
眨眼间,虚空中剑气纵横,佛光冲天!
那僧人不知为何与那黑衣女子激战起来。没有对话,没有试探,一出手便是生死相搏。
黑衣女子手中依旧无剑,但她的每一根手指、每一缕发丝、每一个眼神,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剑。
剑气无色无形,却将虚空切割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痕!
那些裂痕久久无法愈合,如同虚空流血的伤口!
灰衣僧人身后的佛像尽数活化,百尊佛像结成大阵。
梵唱震天,佛光凝聚成实质的墙壁、巨掌、宝塔、莲花,向着女子镇压而去。
僧人口诵真言,每一个音节都化作金色符文,烙印在虚空,加固这片空间的法则,限制女子的行动。
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上,再从大地打到九天之上。
每一次碰撞,都让整个幻象世界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崩溃。
剑气与佛光在一刹那碰撞!
没有声音,却有一种比声音更可怕的寂静爆发开来,那是所有法则被短暂湮灭的虚无之寂。
两人每一次交锋,都会在虚空的黑云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些痕迹纵横交错,杂乱无章。
看在王贤眼中,却呆住了。
这些痕迹……这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它们的走势、它们交织的方式、它们残留的意蕴……
正是他在无数次梦境中看到的那些剑痕!
那些困扰他多年、被他反复临摹揣测、却始终不明其源的剑痕!
原来……它们来自这里。
虚空中,激战渐止。
长发飘飘,一袭黑衣猎猎直响,黑衣女子持剑而立......此刻她的手中,终于凝聚出了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