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战区很强，这个判断赵洪军和徐继国两人早在龙堡基地看到那些隐身轰炸机的时候就建立了。
但“很强”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是一个可以伸缩的刻度。
在赵洪军的想象里，中州战区可能有那么一两个王牌集团军，再加上若干从旧世界继承下来的二线部队，正规军撑死了也就三五个集团军的家底。
这已经是尽可能高估了，毕竟这样算下来，中州战区光正规军就有差不多20万，还不提要多少有多少的幸存者部队。
要知道他们赵家虽然号称20万军队，实际上百分之八十都是末世后临时编练的幸存者武装，兵员素质和武器装备参差不齐。
所以这个估计已经是将中州战区的实力估算为十倍于己方了！
然而现实却比他所谓的料敌从宽还要夸张！
他妈的！八个正规野战集团军，末世前全国也才13个啊，这中州战区也太能暴兵了吧？？
这个规模是在跟旧世界整个周邦的陆军比家底啊！
由此，赵洪军不由得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昨天在谈判桌上，自己还为陆军进驻的问题跟郑建东讨价还价，把“一个合成旅”当成狮子大开口，最后硬是压成了一个警卫营。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守住了底线，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所谓的底线在对方眼里大概只是一根手指头，对方伸出的是小拇指，他以为那是整只手。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口问道：
“郑副参谋长，这么大的部队调动，我听说贵方最近在准备收复蜀省，这第八集团军，莫非是前往蜀省前线的？”
他问得很有技巧，既没有直接打探军情，又给自己留了一个台阶。
郑建东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嘲讽，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看着对手终于走进了自己预设了三步的圈套，既满意，又有点同情。
“蜀省？不，蜀省那边的兵力已经够了。”
“渝城打完之后，我们在蜀省方向集结的部队已经足够展开正面进攻，而且我们和蜀省有铁路联通，物资和兵员直接走铁路线就行。”
“空运对我们来说虽然也没啥成本，但没必要。”
他顿了顿，指了指头顶的车顶棚，行政小巴的隔音做得不错，但此刻仍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一阵接一阵的低沉轰鸣，那是运-20B正在不间断地起飞，引擎的声浪一波一波地碾压过头顶的天窗。
“这第八集团军，都是部署到胶东基地的，连带还有四个运20B航空兵旅。”
郑建东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跟老战友唠家常，但每一个字落在赵洪军耳朵里，都像是有人拿铁锤往他胸口上砸。
“老赵，老徐，你们可能不知道，就为了你们东北这事儿，咱们战区常委会可是专门开了紧急会议的。”郑建东侧着身子，一只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
“顾委员长亲自定的调子，东北是周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东北的安危就是军事委员会的安危。”
“你们赵家担心极东联邦的核讹诈，担心泛联合体渗透，这些担忧，军事委员会完全理解，都是一家人，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顿了顿，拧开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啊，战区常委会经过充分考虑，决定主动承担起保卫东北的责任。”
“这个第八集团军，满编满配，六万人，信息化程度全军最高水平，从主战坦克到自行火炮到防空反导，一应俱全，完全能做到一个集团军灭一国！”
说到灭一国时，郑建东不自觉加重了语气。
“再加上四个运-20B航空兵旅，一百九十二架战略运输机，全部部署在胶东基地。”
他说到这里，特意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圈住了胶东到奉天之间那片看不见的航线：
“胶东到奉天，直线距离不到两千公里，运-20B满载起飞，两个半小时就能落地。”
“一旦东北局势有任何变化，不管是什么变化，咱们的部队随时可以起飞支援。三个小时之内，一个齐装满员的信息化集团军就能出现在奉天上空。”
郑建东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兄弟有难我两肋插刀”的热忱表情。
他甚至还伸出手来，在赵洪军和徐继国的膝盖上各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传递着一种“放心，有我在”的亲昵。
随着郑建东最后一句话落下，行政小巴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低沉嗡鸣。
窗外的停机坪上，又一架运-20B拔地而起，巨大的灰色机翼从车顶上空掠过，投下的阴影将整辆小巴笼罩了整整两秒。
此刻，赵洪军感到自己的后背一点一点地绷紧了，他的坐姿从放松变成了僵直，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膝盖上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六万人的信息化集团军...一百九十二架战略运输机...全部署在胶东。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每过一遍，后背的凉意就往上爬一寸。
没错，郑建东说得很清楚，这支部队是为了应对“东北局势有变”而部署的。
但“东北局势有变”这六个字，是谁来定义的？是军事委员会！是那位顾委员长！
军事委员会说局势有变，局势就有变。军事委员会说赵家需要被支援，赵家就需要被支援。
至于这个“支援”到底是冲着极东联邦去的，还是冲着赵家去的，郑建东没说，他也不敢问。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徐继国，老将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职业军人特有的沉稳克制，但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正在以极小的幅度微微发颤。
郑建东说完了，拧上水瓶盖子，重新在副驾驶座上坐正，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人的异常，甚至还从储物格里又摸出两瓶水，头也不回地递了过来：
“渴了吧？再喝点。黔北这边天气你们东北人可能不太习惯。”
赵洪军接过水瓶，没拧盖子，他的喉咙确实发干，但他怕自己一喝水，手抖得握不住瓶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郑副参谋长，这次部署，军事委员会是认真的？”
郑建东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郑重的表情：“老赵，军事委员会从来不开玩笑。”
“顾委员长亲口说了，东北是周邦的东大门，守不住东北，关内就没有安全。这个责任，军事委员会扛了。”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调侃，真诚得几乎让人感动，但赵洪军清楚地知道，在这份真诚背后，是一道冰冷的铁钳，正在从两个方向缓缓合拢。
南边，军事委员会的政治统辖已经套在了赵家头上；东边，第八集团军和四个运-20航空兵旅就压在胶东，随时可以在三个小时内把六万精锐部队空投到奉天。
这两道钳子一旦合上，赵家所有的牌：奉天重工业基地、二十万军队、三代人积攒的政治资本，全部都要重新算账。
而他呢？他就是那个亲手把这些协议签下来的人，这份文件明天就要被他带回去，放在父亲的办公桌上，他已经能想象到父亲看完之后的表情了。
郑建东还在说话，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在对面两个人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但赵洪军已经听不太真切了，他只觉得背后那道凉意正在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了后脑勺，冰凉刺骨。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骂的什么他自己都没搞清楚。大概是在骂自己，或者骂这场从一开始就严重不对等的谈判，又或者是在骂郑建东这张能把威胁说成恩赐的嘴。
但骂完之后，他强迫自己重新挺直腰背，脸上重新挂上了一个赵家长子应有的沉稳表情。
窗外，又一群运-20B正从跑道上接连腾空而起，轰鸣声淹没了车厢里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