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两辆猛士3装甲突击车驶出溪水迎宾馆的大门，沿着花溪大道一路向北。
车队穿过老城区，经过几道哨卡，最终在复兴广场的外围停车场停了下来。
中州战区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郑建东从前座回过头，咧嘴笑道：“到了。老赵，老徐，今晚带你们看看咱们夜市的烟火气。”
赵洪军推开车门，脚踏上广场边缘的石板地面时，一股混杂着烧烤油烟、桂花香和某种油炸食品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愣了一下，这气味太熟悉了，不是末世的气味，而是旧世界夜市的气味！
在奉天，空气里永远只有两种味道：工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焦味，和焚烧炉里烧不干净的腐臭味。
“走啊！”郑建东一拍他的后背，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别傻站着，带你逛逛！”
看着拍完自己就一马当先走掉的健硕背影，赵洪军脸上不禁露出苦笑。
末世前他是周邦顶级官二代，末世后他在奉天是太子爷，他早已经习惯了名利场那套相互虚伪、克制的交往，骤然遇到这么一个把他当普通朋友处的人，还真有些不太习惯。
“走啊，老赵，着魔了？还愣着呢！”
听着前面又传来洪亮的催促声，赵洪军和徐继国两人无奈的对视一眼后，提步跟上。
进入复兴广场后，这里比赵洪军想象的要大得多，这里末世前大概是夜市市中心的某个广场，如今广场四周的建筑物全部修复了，外墙上嵌着整齐的LED灯带，暖黄色的灯光把整片区域照得恍如白昼。
广场正中央是一座新修的音乐喷泉，水柱随着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轻音乐起伏变幻，水雾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彩虹。
喷泉周围是一圈环形步道，步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树干上缠着星星点点的装饰灯串，像是给整棵树披上了一层流动的光的薄纱。
沿着步道往广场深处走，路边陆续出现了摆摊的小贩，不是那种破破烂烂的地摊，而是统一的墨绿色铁皮摊位车，车顶支着遮阳棚，车身侧面印着“夜市管理委员会监制”的字样。
每个摊位前都围着大量的顾客，讨价还价声、孩子拽着大人衣袖撒娇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摊位前，仔细端详手里一株发着淡绿色荧光的蘑菇，跟摊主为五个信用点争得面红耳赤，而在他身后，是一个扎着羊角辫，满眼渴望的小女孩。
再往前走几步，两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蹲在套圈的摊位前，手里攥着竹圈，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着“套那个！套那个”。
看着这一切，赵洪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看见一个卖烤串的摊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的蒲扇扇得呼呼作响。
烤架上的羊肉串滋滋冒着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混着炭火的青烟，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摊主大姐抬起头来，用带着黔北口音的普通话问他：“帅哥，来几串不？正宗变异高山羊肉，战区0016农场出的，两信用点一串！”
“整点？”一旁的郑建东豪爽的询问道。
而后不等赵洪军反应，就从兜里抽出一张印着“军事委员会后勤部监制”的信用券递过去。
“大姐，先整十串！”
“好好好！你们稍等，马上给你们包好！”见来了这么大的生意，大姐也是满脸笑容。
“不用包了，就得这么现烤现吃才好！”郑建东一副老吃家模样。
很快十串热气腾腾的羊肉串就被递了过来。
郑建东塞了3串进赵洪军手里，剩下的又给其他随行人员分了分。
“都吃吧，敞开吃，好吃还能再点，今天信用券管够，都能报销！”郑建东语气豪迈的大包大揽道。
赵洪军接过肉串本能的想要矜持，但还是没能抗拒得住美食的诱惑，直接咬了上去。
当肥瘦相间的羊肉在牙齿间爆出滚烫的肉汁，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没有谈判、没有核弹、没有泛联合体，只有这口滚烫热辣的羊肉在舌尖上化开的滋味。
徐继国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根烤玉米，吃相完全不像一个中将副司令员该有的样子。
玉米粒啃得满嘴角都是，他浑然不觉，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个玉米据说也是培育的变异品种，味道是真好！”
他们继续往广场深处走，路边一个卖工艺品的摊位上，摆满了用变异兽的骨骼雕刻而成的小摆件：骨雕的奔马、骨雕的飞鸟、骨雕的十二生肖....
刀工虽然不算精细，但每一件都透着一种末世特有的粗犷生命力。
赵洪军蹲下来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个骨雕的东北虎，摊主告诉他这是用变异狼的腿骨雕的，一旁郑建东付了十五个信用点，他把骨雕揣进内兜里，打算带回奉天给儿子当礼物。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广场上的灯光全部亮了，亮得近乎奢侈的、把整片广场照得恍如白昼的灯光！
喷泉的音乐换了一首，是旧世界很流行的一首歌，水柱随着副歌的高潮猛地蹿起十几米高，水雾被灯光染成金灿灿的一片。
广场西侧的露天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战区宣传片，画面里一排排运-20B运输机从跑道上依次腾空而起，配着雄壮的进行曲。
屏幕下方，一群大爷大妈正跟着领舞的老师在跳广场舞，动作整齐划一，其中一个穿红马甲的大爷扭胯的幅度格外卖力，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快乐。
那种快乐刺痛了赵洪军。
他站在喷泉旁边，看着那群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三年了，他在奉天待了整整三年末世，见过太多死人，太多废墟，太多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压抑，习惯了那种绝望，甚至觉得末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灯火通明的广场，看着追逐打闹的孩子，看着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看着为一个蘑菇讨价还价的工装男人...
这些人，过得比他这个赵家大少爷还要好。
这不是物资上的好，赵家在奉天不缺吃穿，他赵洪军住的是独栋小楼，吃的是特供食堂，出入有装甲车接送。
但奉天没有这种笑声，奉天的夜晚是死的，是沉默的，是所有人把自己锁在铁门后面不敢出声的。
而这里的夜晚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喷泉的音乐和烤串的油烟和孩子的尖叫声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活。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那位不到三十岁的顾委员长真的统一了整个周邦，奉天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还是说，等赵家交出军权、交出地盘、交出三代人积攒下来的全部政治资本之后，奉天依然会是那个压抑的、灰蒙蒙的奉天，而夜市永远是夜市，灯火永远与他无关？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第一次觉得，父亲那套“骑虎不下”的打算，似乎漏算了一样东西...
虎背上的人，终究是被虎驮着走的，而虎要去哪里，从来不是骑虎的人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