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市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却让包括陈胜在内所有反王都有些恼火。
「周将军,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呀,南楚王被大秦朝廷给包养了,哈哈哈。」被嘲讽没有大局观的齐王首先反唇相讥,「让大秦朝廷极力保护的人,担任反秦联盟之伯长,这种荒唐事儿,亘古未有。
真要是干成了,你说大秦满朝文武会不会喜得放鞭炮庆祝?」
陈胜羞愤交加,脸颊一阵青一阵红,然後变得煞白如纸。他想要大声替自己争辩,高叫「你们在胡说八道,暴秦朝廷没有包养我」。
可他仅剩的自尊,让他无法当众狡辩。
如果荧阳朝廷只是暗中操控舆论,维护他的名誉,他可以义正辞严地否定。
如果荥阳朝廷只是不主动进攻张楚国,只帮他打压被他派出去远征中原却渐渐不听话的诸侯,让他们不敢僭越称王,他也可以大声高叫「污蔑,诽谤」。
可最近两年,荧阳朝廷越来越赤裸裸地展现自己的战略意图。就如刚才周市所言,项梁抢夺隔壁张楚的地盘,大秦军侯立即向新楚发起突袭;陈胜的张楚攻打被项梁夺走的城池,荥阳朝廷再次帮忙对付新楚。
倒不是荥阳朝廷故意羞辱陈胜。实在是最近几年,陈胜的张楚越来越拉,而项梁的新楚气势如虹,兵多将猛。
如果荧阳朝廷不拉偏架,早在两年前,陈胜的国都陈县都被项家军打下来了。
面对这种铁一般的事实,陈胜既愤怒又悲哀。
「齐王,我不是在跟你说。」周市环顾嘲笑陈胜的一众反王,「我不是针对你们,我只是在跟项梁公说。
除了项梁公,你们都没资格嘲笑南楚王。
就比如齐王,你们齐国才是最先得到荧阳朝廷照顾的。
当年我率军进入狄县,你不带人攻打大秦军队,反而对我发动进攻,我顾忌反秦大局,退避三舍,把狄县让给了你。
之後秦军对我各种围堵,对你们齐国却是采取了降服式压迫」。
只压迫你们,不消灭你们,目的仅仅是让你们识时务,再次向暴秦朝廷靠拢。
不到一年,你们果然被羽太师降服。
如今运到敖仓的粮食,有三成走济水、黄河,是从你们齐国境内路过。
荥阳朝廷十年仁政所需的精盐、精铁,又有两成与你们齐国有直接关系。」
「胡说八道!」这下轮到齐王涨红了脸,羞愤交加了。
周市冷笑道:「我是不是胡说,去黄河、济水上数一数往来齐国与荧阳的船只,立即就能知晓。」
「正常的商贸,被你说成单方面的朝贡,你不是胡说是什麽?」胶东王田荣沉声道:「没错,的确有粮食与盐铁路过齐国,可你们也不算一算多少粮食从暴秦境内进入我齐国。
不怕你们眼红嫉妒,我们齐国朝廷每年能从秦齐」商贸中赚取百万两黄金。
不是纯粹的金银,八成都是各种军需物资,价值百万金。
我们在为暴秦放血啊!」
贸易顺差超过百万两黄金,这是事实,但为「大秦放血」这话,就纯粹是欺负不懂商贸的人。
若一个封闭的市场中,只有齐国和秦国两个玩家,齐国赚了百万金,肯定是大秦在大出血。
可大秦乃天朝上国,太平时节说句「万国来朝」一点也不夸张。也即是说,大秦的市场中,参与者有「万国」。
齐国的参与,把中原大市场盘活了,外国物资源源不断进入大秦,齐国跟着吃了些红利,大秦与齐国都是赢家,大秦吃肉,齐国喝汤。
如果没有齐国参与,诸多海外商贩无法与荧阳朝廷建立商业联系,市场萎缩,大秦比亏钱还难受。
可齐国不参与,首先,百万金的贸易顺差没了;其次,贸易封锁,自身也要亏钱,且物资匮乏;最後,敢不听话,羽太师要打死它!
顺则昌,逆则亡,这让齐田氏如何选择?
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是:齐田氏铁定不是东南天子的主人,铁定无法称霸中华、一统神州,铁定要臣服真命天子,最好结果也只是保留齐国的江山社稷。
反秦的代价太高,反秦成功的利润太低。
周市不是特别懂商贸,但他确定田荣在扯淡。
「现在的大秦,哪里像是在大出血的样子?」
「暴秦底子厚。」田荣道。
「胶东王,你看看这是谁。」周市指着浮丘公道:「谎话能骗老百姓,还能糊弄大罗仙人不成?」
田荣老脸一红,眼睛不敢看浮丘公,嘴里也支支吾吾起来。
周市又看向刚才嘲笑陈胜的韩广、赵王歇几个,「燕王,你—
」
韩广立即道:「这会儿是南楚王在发言,周将军不用说我。
我誓死反秦,奈何燕国处於北疆,地荒人稀,国力有限。」
周市也不一个个点名其他人了,转向陈胜,面带歉意地躬身下拜,「南楚王,臣并无他意。
此时此地,吾等当坦诚相待,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荥阳朝廷保张楚、打压新楚。
不是什麽丢人的事,毕竟我们面对可是羽太师啊。
在羽太师面前,我们都经历过无数不堪与屈辱,谁也不比谁尊贵。」
「周兄弟客气了。」陈胜面色好看了很多。
项羽轻蔑地扫视众反王,道:「有一点,周将军你说对了。
你们都不配让羽凤仙重视,大家半斤八两,谁也没资格嘲笑谁。
可我叔父和你们都不一样。
为了击溃我大楚,她常年待在泗水河监视我们,在战场上布局围剿我们,在咸阳写挑起我们内乱。
她如此绞尽脑汁地针对我叔父,说明了什麽,不言而喻。」
周市问道:「没有外援相助,只你们新楚自己,能突破羽太师布置的封锁网,进入济水、黄河区域吗?」
项羽没好气道:「如果只靠我们自己就能打到荧阳,还需要与你们结盟?
我们需要你们,不是要你们担任主力。
能亡秦者,只有我楚国!你们提供粮草与将士,攻坚战让我来打,这是唯一能够灭秦的方法。
让陈胜当伯长,你纯粹在说笑。自从当了王,他离开过陈郡,上过战场吗?
他要是能带领盟军灭掉暴秦,还会派你、武臣、邓宗他们外出征战?
伯长」当然代表至高荣誉与权力,可反秦联盟的伯长,也肩负了打胜仗,一直打胜仗直到进入关中、拿下咸阳的责任。
别只盯着荣誉,想一想这重担,除了我叔父,别人担得起吗?」
陈胜淡淡道:「我当伯长,会任命项梁公为盟军大将军。
诸国兵力都交给他统辖。
打入关中,灭掉暴秦之後,我的伯长身份结束。
我会根据反秦豪杰的军功,并遵从诸王的意愿分封诸侯。
可如果项梁当了伯长,以新楚之兵力,以项梁公之强势,还打赢了亡秦之战,拥有不世功勳,接下来会发生什麽?
嘿嘿,只怕伯长要变人皇」了。
项梁项羽愣了一下,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众反王则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刘季也恍然大悟,突然明白之前陈胜推举自己为伯长时,为何要说一些明显很丢脸的话。
武臣背叛他,他忍了;周市归了魏国,再不回陈郡,他还能忍了;田藏杀了吴广,他依旧忍住了;景驹、齐田氏、魏王、赵王、项梁公等,借他的名号却不尊重他,他依然能忍。
过去他能忍受这些,接下来他若当了伯长,也一定能容忍很多项梁绝对容忍不了的事0
比如,盟军中各路诸侯要求拥有自己军队的绝对控制权。
陈胜会反对吗?或者说,陈胜有能力反对吗?
再看看项梁,项梁从会稽郡起事,杀了想要一起起事的会稽郡守殷通,只为了独霸江东。
从会稽一路打到彭城下,来投奔项家军的反秦诸侯很多,都被项梁收编,成了他的部下,而非身份地位等同的盟友。
等彭城陷落,景驹想要投降,认项梁为伯长,项梁都不肯接受,硬要吞并景驹的所有兵力与地盘。
如果项梁当了伯长,还带兵打入关中,灭掉大秦,那时他的威望与野望将达到顶点,而任何诸侯都无法反抗他。
只要项梁愿意,凭藉亡秦之威望,能轻易吞并任何一路诸侯王。
而项梁明显很愿意这麽做。
想明白了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众反王看陈胜与项梁的眼神,立即发生了变化。
「南楚王终究有首义之盖世功勳,我们起事时,都借用过南楚王之名。
此时选伯长,的确没人能越过他。」魏王咎扫视众反秦豪杰的表情後,率先开口道。
周市是他的丞相,也是他的恩人。周市的态度也是他和魏国的态度。
此时才开口,并非魏王咎此时才被陈胜说服。
陈胜这番话,周市早跟他讲过。
周市是真心支持旧主担任伯长。既回报昔日君臣之情,又理智认为陈胜当伯长,对魏国最有利。
「现在都什麽时代了,还在首义。」项羽须发皆张,怒瞪魏王咎,喝道:「首义」再厉害,还能有春秋战国时的天子大义」大?
春秋战国诸侯会盟,从来都是力强者为伯长。
为何?其余诸侯要依仗力强者,才能办成大事。
听一听陈胜自荐时说的话,他当伯长,居然不是对灭秦有利,而是灭秦之後,有利於诸侯王分赃。
你们都没脑子吗?
这种可笑又荒诞的理由,记录在史书中,要被後世嘲笑几百万年。
以这种理由组建的联盟,更是毫无战斗力,要被暴秦一举冲垮。到时候你们一个个如同蝼蚁,在战场上被秦军碾死,连现在的王国都保不住,还特麽幻想灭秦之後如何瓜分神州......我活了几十年,没听过如此愚蠢的战略。」
魏王咎老脸青红交加,高声道:「少将军你说得对,兄弟争雁」的愚行要不得。
更何况羽太师不是无害的大雁,她是猎食天下群豪的雄鹰,是展翅足以遮蔽日月星三光、让神州陷入永久黑暗的鲲鹏。
如此恐怖的鲲鹏,我们力同心,都不一定能击杀。
这会儿三心二意,讨论击杀鲲鹏後各自的收获,的确十分荒诞。
可南楚王毛遂自荐、以及我出声附和的理由,不是未射雁、先争论如何烹雁的浅薄狂妄呀!
请少将军你认真想一想,联合灭秦的第一步是什麽。
是不是要组成一个大家都能放心投入全部力量的联盟?
有联盟,才有之後联合伐秦呀!
然後少将军再想一想,为何我们面临如此险境,依旧不能团结一致?我们在顾虑什麽?
东南有天子气的语,大家都知道。
我魏国肯定没资格养出天子气,齐国、北赵、燕国、韩国,都不在东南。
我们灭秦,不求争霸天下,只要能守住自己的家业,并向赢氏复仇。
身为盟军伯长,起码得让我们有安全感,保证自己家业不受侵害,对不对?
这一步都无法完成,如何谈联盟後的详细战略战术?」
项羽闻言越发愤怒,「你凭什麽预先假设我叔父一定会背信弃义?「」
魏王咎被他气势所逼,忍不住後退了两步,憋屈地说:「我何时说项梁公一定会背信弃义了?
我只说南楚王已经用事实证明,他既有忍辱负重之心,不会在关键时刻与人赌气,坏了反秦大业,又有善待诸侯王的宽厚雅量。」
「你是说我叔父不能忍辱负重?那我叔父在会稽郡蛰伏十数年,算什麽?
你又说我叔父气量狭小、不能容人.,2
项羽越说越气,最後忍不住杀气四溢,眼神阴冷道:「魏咎,你如此羞辱我叔父,老子回头就灭了你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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