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德的命令一下达,全军瞬间就进入战备状态,虽然是各自突围,但是傅友德手下的这几员将领都不是白给的。
蓝玉,王弼都是能征善战之将。
此时王弼直接带人冲入前军,接管指挥权。
而对面的炮响如山崩一般轰击过来,一时间乌龙口的江水都沸腾了。
“冲锋队,出!”
前军主将史更名身为先锋,指挥十二艘“海山舰”从上游湾口冲出,如黑色巨鲸撞入傅友德军前军。
这种船是陈九四水师独有的艨艟,船体包裹铁皮,船首有尖锐撞角,两侧开孔探出三十六支长桨,在狭窄水道中转向如飞,正适合正面冲锋突进,若是撞到敌船能直接撞敌人一个人仰马翻!
“放拍杆!”
王弼看到对方竟然放出如此可怕的艨艟,立刻怒吼出声。
这位大名鼎鼎的双刀的大将,此刻须发戟张,立于前军旗舰“定波”号船头,掌中长刀已染血。
王弼,安徽定远人,因为武艺高强,善用双刀,故得“双刀王”名号,乃是年轻一辈一等一的勇猛人物,有人甚至称其小常遇春。
随着他一声令下。
他麾下三艘大型马船同时放出拍杆——那是巨大的包铁木杆,以绞盘操控,可砸碎寻常船只的甲板。
这时猛然拍出,狠狠的抽在了海山舰的铁皮上,爆出一溜火星,但是海山舰依旧坚挺,船身只是晃了晃并没有被击毁的样子。
“他娘的,铁壳龟!”王弼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艘海山舰撞上一旁的“定波”号左舷。
轰隆!
两船相撞,木屑横飞。
“定波”号被撞得横移数丈,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同时海山舰上,数十个钩索抛来,死死扣住“定波”舷帮,钩索另一端的陈军悍卒,口衔钢刀,沿索飞荡而来!
“砍索!”
看到这一幕,王弼立刻大声喊道。
麾下刀斧手扑上,抬手准备砍断绳索。
但陈军箭雨已至,专射无甲水手,惨叫此起彼伏,钩索一时难断。
已有十余陈军荡上甲板,落地即结阵,盾在前,刀在后,如楔子般切入傅友德军阵中。
王弼亲自率亲兵顶上去。他长刀如龙,一刀砍碎先敌卒的盾牌,刀势不改,敌卒已被一刀两断,身首分离,这时王弼手持大刀怒喝:“跟我杀!”
“将军且慢!咱们后路被截了!”
王弼本想冲锋,没成想身后亲兵大喝。
王弼回头,看见江面拉起三道拦江索,这铁索每一根都如小儿臂粗,上挂倒刺铁钩,横亘江心,索后,数十艘快艇列阵,艇上弓弩手引弓待发。这是要瓮中捉鳖。
“结圆阵!向中军靠拢!”王弼当机立断。
但张定边岂会给他机会?
此时陈军旗舰“吞鲸”号上,张定边放下手中的双筒望远镜。
“傅友德中军动了。”他声音沉浑,如古寺钟鸣,沉稳有力,“传令左右翼,缓进,让出东岸水道。”
“老张?”随军的陈小虎不解道:“东岸水浅,傅友德军若从那里突围?”
“我就是要他们走东岸。”张定边抚髯,眼中精光闪烁,“东岸水下,我埋了三百根科技学院研制的炸雷管,那威力,一个下去就能炸一片,他们去多少,死多少。”
陈小虎闻言一愣,紧跟着道:“竟然有那玩意儿,科技学院那群疯子,我感觉跟他们比,咱们都算活菩萨。”
张定边道:“庆幸科技学院是咱们的吧,要是朱重八的,不知道咱们要死多少人。”
陈小虎道:“也是,怪不得咱们汉王要封老陶万户侯,我感觉给他封个王都够格了,火药王!”
张定边闻言道:“虎帅莫要瞎说,咱们是军人,只管打仗,其余的可莫要参与。”
“晓得,晓得,咱们先把傅友德这老王八先抓住再说吧。”
“汉王可说了,这次要是能抓住傅友德,回头赏咱们三百坛好酒,那可都是汉王在沔水密封的好酒啊。”
张定边闻言道:“傅友德非庸才,未必会中计,传令第二队,准备火船。”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凝。
江面上,一艘楼船正逆流而上,直冲他的主舰“吞鲸”号而来。
船头那杆“傅”字大旗,在硝烟中猎猎如血。
“哦?”张定边笑了,“竟敢冲阵。取我矛来。”
左右亲兵抬上丈八蛇矛。此矛通体镔铁打造,矛头如蛇信,两侧开血槽,重六十八斤。
张定边单手持矛,在手中挽了个枪花,矛尖破空,嗡嗡作响。
“擂鼓,迎敌!”
陈小虎看了一眼道:“这傅友德实力也很不错,应该与你伯仲之间,要不我来?”
“虎帅身上有伤,就别乱动了,且作壁上观,我也好久没舒展筋骨了!”
张定边说着,持枪而立。
作为一个武者,他已经许久没有动用武力了,这时还有几分激动。
傅友德此时立在他的主舰“破浪”号船头,凤嘴刀斜指江面。
他身后,是三十余艘残存战船,大多带伤,船帆破碎,但船头都调转向敌,这是绝境中的反击,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将军,张定边请出!”顾时声音发紧。
傅友德看见了。那艘“吞鲸”号如巨兽般碾开江面,船头那员红巾大将,正是张定边。
两人曾在杭州城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各为其主,遥相对揖,今日,却要分生死。
“弓弩手,三轮速射后接舷。”傅友德声音平静,“我亲自会会张定边。”
“不可!”副将急道,“将军乃一军之帅……”
“帅?”傅友德惨笑,“十万大军入此死地,我还有何颜面称帅?今日唯死战,或可全将士气节。”
他不再多言,提刀跃上舷帮。
此时两船相距不足五十丈。
“放箭!”
傅友德军弓弩齐发,箭如飞蝗。
但“吞鲸”号升起湿牛皮帷幔,箭矢多数弹开。
张定边立于帷幔后,长矛拄地,竟不闪避。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轰!
两船轰然对撞。
“破浪”号船首包铁,竟将“吞鲸”号撞得后退数尺。
就在撞击瞬间,傅友德纵身一跃,如大鹏掠空,直扑张定边!
“来得好!”
张定边蛇矛一抖,迎上傅友德凤嘴刀。
铛!
金铁交鸣,声震大江。
两人各退三步,甲板木板寸寸开裂。
“傅将军,别来无恙?”张定边抚髯而笑,气定神闲。
“张将军好算计,今日我十万大军入虎口也!”傅友德横刀当胸,气息微乱——方才那一击,他已用全力,张定边却似未尽全力。
“兵者诡道。”张定边长矛斜指,“今日将军既来,便留下罢。”
话音未落,蛇矛已如毒蛇吐信,直刺傅友德咽喉,这一刺快如闪电,矛尖破空,竟有嘶嘶风声。
傅友德侧身避过,凤嘴刀顺势横斩,取张定边腰腹。
张定边矛杆一竖,架住刀锋,顺势一绞,竟要夺刀。
两人在方圆不过数丈的船头厮杀,矛影刀光,水泼不进。
但傅友德军将士却陷入苦战。
陈军海山舰仗着铁甲之利,横冲直撞。
“破浪”号左舷已被撞裂,江水汩汩涌入。傅军上前堵漏,却被陈军火箭攒射,死伤无数。
更致命的是,东岸方向传来连串闷响。
轰!轰!轰!
水柱冲天,十余艘试图从东岸浅水迂回的傅友德军战船,触碰炸雷管,瞬间炸碎船体,江水倒灌,船体迅速倾斜,兵卒如下饺子般落水,又被陈军快艇上的弓手当靶子射杀。
“将军!东岸有埋伏!”王弼混身浴血,从“定波”号跳帮过来,嘶声大喊。
傅友德心中一沉。
他虚晃一刀,逼退张定边半步,趁机瞥向东岸。只见江面漂满碎木残骸,落水者挣扎呼救,血色染红浅滩。
“张定边!”傅友德目眦欲裂,“你耍诈!”
“兵不厌诈。”张定边提枪再刺,这次直取傅友德心口。
傅友德举刀格挡,但气力已衰,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他连退数步,后背撞上桅杆,才勉强站稳。
败了。
十万大军,千艘战船,入此死地。前军溃散,中军被围,后军……后军恐怕也已遭伏,纵是兵仙再世,也无力回天。
傅友德心如死灰。
而就在傅友德绝望之际,西南方向突然杀声震天。
一支舰队如利剑般刺入陈军侧翼。船不多,仅三十余艘,但船型奇特——船身狭长,船首有铁锥,专撞敌船水线。船头大旗,赫然是个“蓝”字。
“蓝玉!”傅友德精神一振。
来者正是蓝玉,他本奉命南岸突围,闻听炮声,知傅友德危险,竟不顾军令,率本部三千水师来救。
“傅帅勿慌,蓝玉来也!”
蓝玉立于船头,手持双刀,如猛虎入羊群。
他的“锥船”专克海山舰铁甲——不撞船身,专撞船底。
一艘海山舰被接连撞击三次,船底开裂,江水涌入,缓缓下沉。
“竖子敢尔!”张定边大怒,舍了傅友德,长矛指向蓝玉,“取我弓来!”
亲兵递上铁胎弓。张定边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直取蓝玉面门。
蓝玉听得破空声,一个铁板桥,箭矢擦面而过,射穿身后掌旗兵咽喉。
他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托大,急令船队后撤。
“傅帅,走!”
蓝玉船队拼死冲开一道缺口。
“破浪”号趁机调头,顺流而下。
其余残存傅友德军舰船纷纷跟上,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窜。
“追!”张定边岂肯放过,亲率“吞鲸”号追击。
陈小虎在一旁看着道:“朱重八麾下也算得上是猛将如云啊。”
不过他没有轻易出手,这一战,临行前,陈解跟他说,多让张定边刷些战功,以此服众,张定边乃帅才,只是资历尚浅,给他些表现机会。
陈小虎听明白了,陈解有意提拔张定边,但是由于他是后入他们的,所以要多些战功才行。
因此陈小虎现在的角色,更多是压阵的,只要张定边能处理,陈小虎就不轻易出手。
张定边率军追击。
傅友德、蓝玉且战且退,沿途又折损十余舰。至蛟龙湾时,残部已不足百艘,士卒伤亡过半。
张定边追至湾口,却下令停船。
“定边不追了?”陈小虎疑惑地问道。
“傅友德已丧胆,蓝玉不过匹夫之勇,不足为虑。”张定边望着夕阳下的江面,那里漂满尸体、残骸,江水被夕阳染成暗红,如血海,“我军目的已达,不必穷追。”
“可是若活捉傅友德,必是大功一件啊。”
张定边道:“为我一人之功,不可坏全军之利,现在更重要的是救治伤员,扩大战果,而不是追击两个逃兵。”
陈小虎闻言看看逃跑的傅友德与蓝玉:“定边,这两人你若是不要,那我可就追了,汉王给我的命令是活捉傅友德。”
张定边看看陈小虎道:“虎帅,你身上的伤?”
“对付他们两个还不费力。”
陈小虎道,张定边闻言:“那虎帅小心。”
陈小虎道:“嗯。”
说着陈小虎直接跳下吞鲸号主舰,坐着一艘小船追击傅友德而去。
此时江风呜咽,卷来硝烟与血腥。
而三十里外,傅友德立在残破的“破浪”号上,看着身后稀稀拉拉的船队,仰天喷出一口鲜血。
“傅帅!”蓝玉慌忙搀扶。
“十万大军……千艘战船……”傅友德面如金纸,声音嘶哑,“今余几何?”
蓝玉垂首,不敢答。
清点下来,生还者不足万,战船仅存三四十艘。
余者或沉或焚,或为敌所获。辎重粮草,尽数丢弃。
这是傅友德从军以来,最惨痛的一败。
夕阳沉入江面,最后一缕余晖映着他染血的脸。这位以勇武著称的名将,此刻眼中尽是灰败。
“蓝玉。”
“末将在。”
“替我……替我向吴王请罪。”傅友德闭上眼,“傅友德……愧对主公,愧对十万将士。”
言罢,傅友德竟然欲拔剑自刎,蓝玉一下子抓住了傅友德的手道:“傅帅不可,留下有用之躯,再图其他!”
傅友德此时满脸泪水:“我有何颜面再见吴王啊!”
不过手中宝剑已然放下。
蓝玉咬牙,撕下战袍为傅友德包扎伤口,然后转身厉喝:“全速撤退!回湖口!”
残存船队顺流而下,如一群伤痕累累的鲸,消失在暮色沉沉的江面上。
而乌龙口,张定边已开始清理战场。捞起的傅友德军尸体,在岸边堆成小山。他下令全部就地掩埋,立木为碑,上书“吴军将士冢”。
史更名见了赞道:“总指挥仁德。”
张定边摇头,望着那累累坟冢,良久,才低声道:
“都是汉家儿郎,何分彼此。但愿此战之后,天下早定,再无这等厮杀。”
而此时陈小虎已经追上了逃跑的傅友德部!
“将军,你看后面有追兵!”
此时破浪号上士兵禀告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