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璇眼睛一下亮了。
她回头看苏陌,满脸写着看吧看吧,不是我说吧,别人大师都这么说呢?
她整张俏脸都写满了得意。
苏陌合上书。
“你想去当勇士?”
罗璇用力点头。
“是的,我要去拯救世界!”
她大声道!
周阳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台词听着怎么这么危险。”
宁不归深有同感:“一般这么说的,都会被世界教育。”
罗璇瞪了他们一眼。
两人立刻闭嘴。
她又看向净莲觉者,忽然问:“佛陀哥哥,我也可以成佛吗?”
净莲觉者笑道:“当然。众生皆有佛性,觉悟了,便是佛。”
罗璇认真想了想。
“可我听说,成了佛就不能成家。”
殿堂内不少人神色古怪。
周阳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问题,八岁小姑娘问出来,总让人措手不及。
净莲觉者却没有半点敷衍。
“那是邪知邪见。”
众人一怔。
净莲觉者道:“佛法是用来普度众生的,而戒律只适用于憎侣。”
“佛从不强迫众生走同一条路。结婚是因缘,不结婚也是因缘。若有人今生使命,是了结前缘,成家立业,承担责任,那便应好好去做。”
“佛法断淫邪,并非灭绝人性。阴阳相合,本是世间自然之道,也是生命延续的根本。若以尊重、责任、守护为基,便是正缘。”
“淫邪二字,重在邪与过。若放纵欲念,伤人伤己,耗损身心,迷失灵性,便会让业力缠身。万事过犹不及,越美好的东西,用错地方,越易生灾。”
罗璇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那些不成家的和尚呢?”
净莲觉者道:“比丘、僧侣、护法,多与佛法有特殊因缘。他们或许六亲缘浅,或许身世坎坷,亦或在戒定慧中,证得无漏智慧,他们大多于过去轮回中已证过夫妻眷属之乐,今生愿以清净身弘扬正法。”
“至于佛陀,证悟之后,阴阳圆融,自足无缺。繁衍之责已尽,便不再执着于个人眷恋,而发愿度众生。”
“但若俗缘未了,心中仍有不可辜负之人,仍有未还之情债,便该好好相待,切莫以修行之名负了人家。”
殿堂里安静得厉害。
赵子洛看向苏陌。
姜离也看向苏陌。
林凤舞眉头微挑。
苏陌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
周阳看得心惊肉跳。
他总觉得这一刻,殿堂里有好几道视线比帝兵还锋利。
罗璇没注意这些。
她又问:“那我还听过一个故事,有个和尚很坏,把一位白姑娘镇压在塔下,拆散了别人的婚姻。是真的吗?”
周阳眼皮一跳。
白姑娘。
雷峰塔。
他看向罗璇的眼神都变了。
你这知识面是不是过于离谱了?哪位好汉教你的?
净莲觉者却仍笑着。
“虚空法界广阔,或许有相似因缘。也或许是某方世界的人们,以故事寄托心愿,赞叹跨越族类的情意。”
“按理来说,万物里人身最贵,也只有人,所能承载的灵性最高,若真有其余有情众生,能勤加修持,灵性渐长,懂陪伴,知责任,愿守护,能以有情心待人。那佛应当是生欢喜心,又何来人身与异类之别?倒正应了佛无分别心。”
“须知,众生平等,不是口号。若真爱无害,便可被尊重。”
“但更要知,多数众生不具备人的灵性,更多的是极端贪欲的作祟,依旧如镜花水月般缥缈。要分清,是爱,还是执。爱会成全,执会毁灭。若以护道之名强拆善缘,那不是佛,是嗔心披了袈裟。”
罗璇恍然大悟。
“所以,坏的是那个和尚,不是佛。”
净莲觉者点头。
“正是。”
罗璇小手一拍。
“那我要成佛。”
净莲觉者道:“你觉悟了,便是佛。”
“那我要成道。”
“你觉悟了,也便成道。”
罗璇歪头:“那我到底该成佛还是成道?”
净莲觉者笑意更深。
“佛本是道,道亦可通佛。名相不同,所指皆是超脱。你若不知如何选,便先去三千大界走一走,看一看。”
罗璇立刻转身看向苏陌。
她努力压住得意,可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哥哥,连佛陀哥哥都说我该去看一看。”
苏陌淡淡道:“你倒是会找靠山。”
罗璇哼了一声。
“我也要去拯救世界。请给我最难的任务,越难越好。”
苏陌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
可林凤舞忽然觉得,那淡漠里藏着极深的纵容。
片刻后,苏陌抬手。
轮回光幕浮现。
“你要去,便去。”
罗璇眼睛发亮:“真的是最难的任务吗?”
苏陌道:“保证最难。”
周阳和宁不归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有种不祥预感。
罗璇却兴奋得不行。
“那我要带凤舞姐姐一起!”
林凤舞淡淡道:“我本就是你的护道人。”
罗璇又想了想:“宁不归也可以带上。”
宁不归脸色一白。
“小师姐,我最近修为浅薄,恐怕拖后腿。”
罗璇认真道:“没关系,你可以负责害怕。”
宁不归:“……”
周阳拍了拍他肩膀。
“恭喜,你定位很清晰。”
宁不归怒视他:“你笑什么?你肯定也跑不了。”
周阳笑容顿时消失。
苏陌没有理会他们。
净莲觉者忽然开口:“贫僧与罗璇小友有缘,临行前,赠你一物。”
罗璇立刻看向苏陌。
苏陌微微颔首。
她这才乖乖问:“什么礼物呀?”
净莲觉者抬起两指。
指尖有莲光凝聚,清澈如水。
他轻轻点在罗璇眉心。
“此为法眼。”
罗璇愣了一下,摸了摸眉心。
那里凉凉的。
像有一滴清泉落入心湖。
“什么是法眼?”
净莲觉者道:“能见业力因果,前世今生,阴魂鬼魅,虚空法界。旁人看不见的,你可看见一线。”
罗璇怔住。
下一刻,她眼前的轮回殿堂变了。
她看见周阳身后有许多细碎光点,一半像都市霓虹,一半像未燃尽的香火。
她看见宁不归背后缠着几条灰线,线头连着仙古圣院七脉一些模糊影子。
她看见林凤舞身后有一尊古鼎虚影,鼎中藏着浩瀚帝威。
她还看见苏陌。
只看了一眼。
罗璇脸色瞬间发白。
在她的法眼中,苏陌身后没有线。
没有业。
没有前世今生的清晰脉络。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轮回海。
海上有剑光,有人皇火,有天帝冠冕,有光明神座,有大圣主的万兽朝拜,也有一座看不见尽头的殿堂。
更深处,似乎还有一道模糊到不可直视的身影,坐在一切命运之前。
那身影缓缓睁眼。
——
——
罗璇心口一颤。
法眼自行闭合。
她往后退了半步。
苏陌抬眸,声音平静。
“看见什么了?”
罗璇抿了抿唇。
她想说,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净莲觉者轻声道:“有些因果,见到便好,不必出口。”
苏陌看了老僧一眼。
净莲觉者含笑不语。
罗璇深吸一口气,很快又恢复了精神。
“哥哥,我准备好了。”
苏陌抬手,轮回任务缓缓展开。
光幕之上,一行行古字浮现。
【特殊试炼任务:未命名世界。】
【任务难度:???】
【任务要求:存活。】
【附加目标:自行探索。】
【参与者:罗璇、林凤舞、宁不归、周阳。】
宁不归眼前一黑。
“存活?”
周阳声音发颤:“一般任务要求只有存活的时候,说明什么?”
林凤舞淡淡道:“说明别想太多,活着就行。”
罗璇却双眼放光。
“这才像最难的任务!”
苏陌饮尽杯中茶,语气依旧淡漠。
“去吧。”
“若连活着都做不到,回来后,三年不准出殿堂。”
罗璇小脸一僵。
下一息,轮回之门开启。
门后没有星辰。
也没有山河。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深处,隐约传来婴儿啼哭声。
净莲觉者望向那扇门,眼底第一次泛起细微波澜。
“此界业力……很重。”
苏陌放下茶盏。
“所以,适合她。”
罗璇握紧小拳头,眉心法眼微微发亮。
她忽然回头,看向苏陌。
“哥哥,我会回来的。”
苏陌神色平淡。
“嗯。”
罗璇笑了。
“还要带着功德回来。”
说完,她一步踏入轮回之门。
林凤舞紧随其后。
宁不归咬牙,抱着一副英勇赴死的表情冲了进去。
周阳站在门前,双手合十,朝净莲觉者拜了拜。
“大师,保佑。”
净莲觉者微笑。
“愿你自照。”
周阳嘴角一抽。
“听起来不太像保佑。”
苏陌看了他一眼。
周阳立刻闭嘴,拔腿冲入黑雾。
轮回之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缕雾气散尽前,殿堂内众人似乎听见了一道低沉的呢喃。
像是从那个世界最深处传来。
“佛光……”
“终于来了。”
黑雾合拢时,罗璇很期待。
她甚至有点兴奋。
哥哥亲口说,这是最难的任务。
那就一定很难。
或许那片黑雾后面,藏着比灰烬恶龙更庞大的怪物。也许有一座由尸骨砌成的王城,里面住着比黑荆棘女巫更狡猾的魔王。再不济,也该是某个即将毁灭的大世界,众生哭喊,天穹坠落,而她罗璇少君踏光而来,一拳镇世。
罗璇越想,眼睛越亮。
她眉心的法眼微微发凉。
“哥哥说最难,那肯定就是最难。”
她小声嘀咕。
“我也要当提灯人。”
下一刻,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极其古怪的声音。
“全国中学生第七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罗璇:“?”
黑暗深处,声音越来越杂。
“第一节,伸展运动。”
“今天作业怎么又没写?你们一个个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气我的?”
“我真后悔生了你。”
“叮铃铃——亲爱的同学们,课间休息时间已结束,请迅速回到教室,准备上课。”
“别跟她玩儿,我跟你说,她这人可怪了。”
“考试排名贴出来了没有?”
“这题我昨天是不是讲过?是不是?你们耳朵呢?”
罗璇眉头慢慢皱起。
这些声音不像魔音。
可它们比魔音还吵。
没有龙威,没有帝兵,没有女巫低笑,也没有深渊怪物的嘶吼。只有铃声、脚步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还有许多压得人心烦的细碎话语。
天旋地转。
她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白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一排排旧课桌上。空气里浮着粉笔灰,还有一点夏天教室里特有的闷热味道。
头顶的吊扇吱呀转着。
黑板上写满了公式。
最上方还有一行大字。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十九天。】
罗璇低头。
她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有点大,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旁边还放着一支快没墨的中性笔。
她的手也变了。
不是八岁小女孩的手。
指节细长了些,皮肤仍白,却已经是少女模样。
十四岁。
初二。
罗璇怔住了。
讲台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正用粉笔敲着黑板。
笃。
笃。
笃。
声音不重,却很有压迫感。
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眉心有浅浅的纹路,穿着一件灰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她的眼神很利,像一把常年在作业本上批改错题的刀。
“罗璇。”
她盯着罗璇,语气已经沉了下来。
“你站起来回答一下,这道辅助线为什么要这么作?”
全班安静了一瞬。
随即,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到罗璇身上。
罗璇:“……”
辅助线?
什么线?
因果线吗?
她下意识想调动神识,扫一眼黑板上的题。
空的。
体内灵力像被一层无形封印压住,真神巅峰的修为没有消失,却像被锁进了极深处。至尊骨沉寂,法则不显,连最基础的灵识外放都做不到。
她现在真像一个普通初中女生。
罗璇终于意识到不对。
哥哥。
你管这个叫最难任务?
旁边,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她,声音压得很低。
“罗璇,别发呆了,快起来啊,方老师点你呢。”
罗璇慢慢站起身。
还没开口,讲台上的班主任目光一横。
“沈小满,禁止交头接耳。”
同桌立刻坐直。
方秋萍推了推眼镜,声音冷了半分。
“你是不是要替罗璇回答?”
沈小满脸一下白了。
“不……不是,老师。”
她低头,不敢再动。
罗璇看了她一眼。
法眼虽然被压制,却仍在眉心深处留下了一点感应。
她看见沈小满身后有几缕很淡的灰线,像被人拽过很多次的棉线,松散又凌乱。
但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全班都在等她回答。
罗璇抬头,看向黑板。
那是一道几何题。
三角形,圆,切线,还有一堆她完全不认识的符号。
她沉默片刻,认真道:“从法则层面来看,这条线应当是此图的因果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