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捷德政府逮捕的这段时间里,里卡多其实并没有遭什麽罪。
他其实心里也很清楚,现在捷德政府不敢杀他,因为他就是那个不稳定的炸弹。
杀了他不仅不会缓解国内的紧张对立局势,反而会刺激到一些极端组织和那些年轻人,让这场对立变得更加疯狂,更加狂暴。
所以他很大概率不会发生什麽,顶多就是时不时被揍一顿,让统治阶级发泄一下心中的怒气。
但是这些变化带来的收益已经让他开始激动起来。
在监狱里,有人给他传递外面的消息,他知道自己现在在捷德国内的声望还有影响力都是惊人的,他正在成为年轻人群体的「精神领袖」。
这让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甚至刚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晚上他都没有能够睡着。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了。
一旦他成为了年轻人的精神领袖,成为了一种图腾,那麽他对联邦政府的价值就会极大的增强。
不管未来联邦政府是需要他做一个傀儡,一个被遥控指挥的傀儡,还是需要他成为那个带头冲锋的人,他都有属於自己的位置,还有价值。
他对联邦有一定的了解,这次前往联邦更是深化了他对联邦社会体系运作的了解。
那里不是人们想像中美好的地方。
在联邦和亚盟搞什麽文化交流,说是要促进双边民间往来的时候,搞了一大堆文化宣传进来。
让很多人都以为联邦那边遍地是黄金!
像是什麽「在联邦洗盘子三个月就能在老家买一栋房子」以及「随便嫁一个有社会保险的联邦人,他们的养老金就能让女孩在这边过上好日子」之类的传闻铺天盖地,似乎只要能去联邦,只要能在那边紮根下来,就能实现财富自由,人生自由!
不管是拉帕,鲁力,还是其他什麽国家,包括这里最富有的捷德也是一样,在这些信息的冲击下,很多人都以去联邦,去赚钱为中短期的人生目标。
那些女孩愿意嫁给那些在联邦没有一份正经工作,甚至还要从政府领取救济的普通中年男人的目的就在这里,她们要去联邦,要紮根下来。
但这次里卡多去了一趟之後发现不是这麽回事,联邦的确有它所描述的宛如天国的一面—那些有钱人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挥霍无度到让他一个特权阶级都感觉到震惊,不可思议的地步。
可同时,在那片土地上也有联邦对外宣传中没有表现出的东西,很多无业游民,流浪汉,还有那些偷渡者,从事着最底层的,最下贱,最肮脏的工作。
他们的收入仅仅只是能支撑他们不饿死,有个地方居住。
买不起房子,看不起病,不敢失去工作,才是这些最底层真实的一面。
这也是所有人需要面对的,而作为年轻人的精神领袖,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去帮助联邦政府达到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
在对拉帕现状的研究中,里卡多发现拉帕虽然实施还是联邦本土的那一套,但是又有一些不同。
他们没有许可让拉帕人随意的前往联邦,前往联邦还是需要有拉帕政府签署一份许可才行。
他们是去旅游,学习,工作,或者做其他什麽事情,只不过现在比以前完全禁止的政策要宽松了一点。
两边依旧是两个世界,而他,将会成为这边这个世界中那个最重要的棋子。
他很安全,他由内而外真的这麽去思考,因为他很重要,所以他很安全。
接下来,就要看联邦政府什麽时候需要他出去引导一下那些「迷途的羔羊」了,一想到这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丝笑容。
就像是只有他知道某个重要的,能够改变世界的秘密,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优越感!
就在他考虑着未来自己的定位以及自己能够从中获得怎样的回报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微微一怔,随後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收敛起来,有一种气场的下沉,变得严肃,厚重。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以现在这样的状态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个态度,一种外在。
不浮夸,不单薄,让人无法忽视。
他站在自己的床铺边上,看着监舍的大门被推开,看着外面那些人走进来。
走在第一位的是捷德内务部队头目,严格算起来他应该叫洛博斯总统「叔叔」,他们都是一个家族的成员。
也只有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脉,有着相同的祖先,总统才会放心把内务工作交给这样一个只有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这个家伙看起来很显瘦,棕黑色的头发,有一圈打理非常整齐的络腮胡,他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据说还有人专门为他化妆和对付他的眉毛和胡子,还有头发。
这些精致的操作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充斥着一种锐气,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随时随地能捅进敌人的身体里。
他大步走进来,走到里卡多面前,就在里卡多想要说点什麽的时候,他突然扬起了拳头,给了里卡多一拳。
这一拳打在了里卡多的腮帮上,高强度的冲击力量通过骨骼传递到大脑,大脑在震荡下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他踉跄着跌坐在床上,还没有来得及搞清楚什麽事情,又被一脚踹在了胸口。
巨大的力量让他狠狠的撞在背後的墙壁上,然後那个内务部队的头子,就骑在了他的身上,对着他的脑袋劈头盖脸的打了起来。
监舍里立刻传来了里卡多的惨叫声。
一个三十七八岁正值壮年的暴力组织人员,对付他一个还要大一些的小老头,简直是碾压。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疼,不只是被踹了一脚的胸口,脸上,头上,包括嘴巴里。
他已经吐了好几口血了,不是他由内而外吐出来的那种,是他在重拳之下,口腔撞击到牙齿导致口腔内部破损溢出的鲜血,还有鼻子,哗哗的流淌。
他抱着头蜷缩着身体,除了惨叫,什麽都做不到。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骑在他身上殴打他的家伙终於喘着粗气从他身上下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两个拳头上的血迹。
刚才太专注了,加上肾上腺素的爆发,这个家伙的两个手的拳峰其实也破了,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法克!」,他骂了一句,「让人拿些绷带来。」
他身後穿着类似军人又类似警察的人立刻小跑着出去,而他自己,喘着粗气,从旁边抽来一把椅子,跨坐在椅子上,看着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里卡多。
「坐起来。」
里卡多此时疼得受不了,他也不想理这个混球,更想要通过这样的做法,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但他对面的这个家伙得到了总统和统治阶级的授意,他不是来找里卡多玩的,他是来折磨里卡多的。
他歪了一下头,「帮帮他。」
他身边得了另外一名手下走到里卡多的身边,揪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床铺上揪了起来,然後抵住了背後的墙壁。
里卡多靠着墙壁仰着头,用类似俯视的视角看着他面前的家伙。
他此时也喘着粗气,鼻血,和嘴里的血还在向外扩散,眼睛也肿了,脸上都是瘀青。
他很硬气,朝着那个家伙吐了一口唾沫,但没有吐过去,距离有点远,「劳塔罗,你他妈发什麽疯?」
被他称作为劳塔罗的内务部队头子咧嘴一笑,「总统那边交代了一件事,你把你是如何被联邦人收买,他们如何命令你回来潜伏,以及如何控制你,让你抹黑捷德政府,煽动民众对立情绪的事情说出来。」
「我要一字不漏,要所有的细节,谁联系的你,怎麽联系的,许诺了你什麽好处,给了你钱,还是其他什麽东西,这些东西在什麽地方,都说出来。」
「如果你不想吃苦的话,你最好配合我们。」
他的手下将绷带拿了过来,他缠绕在自己的手背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专业的拳击手那样。
里卡多的这些做法加速了国内的情绪对立,更恶心的是他通过一些简单的手段偷换了概念,让统治阶级这群真正意义上正在对抗联邦入侵,可以称得上至少是爱国的群体,成为了卖国贼。
反倒是他们这些卖国贼们,在他们自己的包装下,成为了爱国者,这是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
谁都无法否认捷德政府,包括洛博斯家族还有其他统治阶级家族的对权力的态度,集权,一定程度上的独裁,但谁也无法否认他们的确想要这个国家好。
从捷德共和国过去几十年里一跃成为亚蓝地区最富有,最强大,已经完成了从农业向工业转型过程就看得出,他们的确在做事情。
而不是利用自己手里的权力,在收割民众。
他们热爱权力,所以爱这个国家,但现在有些人在混淆黑白。
作为既得利益群体,劳塔罗显然也是利益受损的人之一,他有理由如此的愤怒。
况且一旦真的爆发了巨大的冲突,这里的人们开始以推翻政府统治为目标,洛博斯家族是否还能坚持住也会成为一个问题。
他们都看不起迭戈(拉帕前总统),看不起那个暴君独裁的胖子,但是谁都不能否认他对拉帕的统治力很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都完蛋了,捷德这边已经开始对立的情绪一旦被放大,联邦人开始插手,他们也看不清未来的样子。
恐惧,在每个人心中滋生,这对劳塔罗来说是一个发泄的机会。
里卡多喘了两口气,吞咽了一些腥甜的带着血的口水,他两侧腮帮都很疼。
牙齿和拳头的碰撞挤烂了那些血肉,让他现在连说话都变得有些痛苦。
牙齿会碰到那些伤口,然後疼痛。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没有人联系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我们的民族。」
劳塔罗冷笑了两声,「我不知道联邦人许诺了你什麽好处,让你能硬挺着。」
「但是,里卡多,你不是专业的武装人员,你没有接受过任何反刑讯训练,而且我相信,你也没有考虑到我们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带进来。」
之前里卡多就听到了很多的脚步声,但房间里的人并不多,所以当劳塔罗说「带进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就头皮一麻,随後看向了监舍的门口。
是他的母亲。
他的父亲在他年轻的时候就死了,是他的母亲支撑起这个家庭还有家族,让家族执掌的权力最终落在了他手里,而不是其他人手中。
从他的角度来看,他的母亲在他心目中是最重要的人之一。
超过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老妇人看起来很害怕,但当她看到里卡多的这副凄惨的模样时,就由恐惧变成了对他的关心。
她想要说点什麽,但最终什麽都没有说,因为她很清楚,这个时候说得越多,就会错得越多。
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告诉她,此时此刻她最好保持沉默,无论是什麽。
里卡多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他前倾着身体让背离开了墙壁,用一种憎恨又充满怨恨的目光看着劳塔罗,「真卑鄙,你们想干什麽?」
劳塔罗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其实也不想这麽做,但是总统,还有各位部长,现在迫切的需要一些东西来制衡局势。」
「你引发了这场更大的海啸,就应该由你来结束,就像我刚才说的,交代出所有细节,一切就都会过去。」
里卡多的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是她本能的察觉出这就是一个骗局,或者说————
一个光明正大的陷阱。
里面有里卡多无法拒绝的诱饵,哪怕他们知道跳下去会死,不是立刻死,也会考虑。
劳塔罗瞥了一眼里卡多的母亲,「要是要说起卑鄙,身为卖国者的你,不配说这个词。」
「你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什麽爱国者,什麽爱国青年精神领袖了?」,他脸上露出了一抹荒诞滑稽的笑容,「你要搞清楚,你只是一个叛徒而已,别把自己都给骗了!」
里卡多没有说话,他开始权衡这件事,他其实很清楚,就算他说了,最终的结果也不会好。
洛博斯还有其他家族搞定了这些问题之後绝对不会放过他,他们现在完全站在两个对立面上。
他说,或者不说,只是早死晚死而已,没有什麽太大的区别。
现在他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联系联邦人,让他们想办法尽快把自己弄出去,还有他的家人。
他舔了舔血糊糊的嘴唇,「我要考虑考虑。」
劳塔罗没有拒绝,「你有二十四个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来,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没有改变你现在的想法,就帮你母亲挑块好一点的墓地。」
他站了起来,将椅子推回到旁边的桌子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对了,不一定有目的,说不定我们随手就会丢在野外,成为动物的美食。」
他抬手指了指里卡多,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让医生来给他看一下,把这个女人关押到另外一边去,别给他们交谈的机会。」
很快,这些人就走了,只留下里卡多一个人在这。
他表情阴沉得可怕,牙龈都在渗血,他发誓,如果他的母亲遭遇了不测,他一定要杀光洛博斯家族所有人,一个都不放过!
医生来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他的伤口,主要是打止疼针,然後消炎药,避免发炎之类的。
晚上监狱送饭时,送饭的人在门口将盘子递过去的时候,他低声说道,「他们在逼我说出和联邦合作的详情,还绑架了我的家人,我担心我扛不住他们的刑讯和威胁。」
「尽快帮我们逃出去!」,他伸手抓住送饭人的手腕,「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在明天晚上到来之前!」
送饭人看了看他,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餐车很快就离开了这里,前往了下一处,在监狱里转了二十来分钟後回到了厨房中。
这名监狱的工作人员换了一套衣服後,并没有离开监狱,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外,那里有电话亭。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聊了起来,「雏鸟想要回归天空,它担心自己熬不过去————」
他甚至都没有说完那些藏着秘密的话,电话里就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干掉他。」
这名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他甚至看了一下手中的听筒,担心自己听错了命令。
很快,听筒中重复了一遍,「干掉他,既然他担心自己熬不过去,那就帮他一把。」
「明天早上动手,在他熬不过去之前。」
监狱的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後,表示自己已经接收到了指令,然後挂了电话。
他从电话亭中走出来,现在明明是夏天,但是他却感觉到一阵寒冷。
他点了一支烟,站在那好一会,才返回到自己的宿舍里。
第二天,他一如过去每天早上那样,推着餐车来到了监舍门口,将早餐从送餐口推了进去,「很快你就能出去了。」,他主动说道。
里卡多松了一口气,他说了一句「谢谢」,随後将餐盘接了过来,不过没有立刻吃。
门口的送餐员再次说道,「吃掉吧,吃饱肚子,才好转移。」
里卡多没有多想,还觉得他说得对,立刻就开始吃起早餐。
「味道不错。」,他一边吃一边说,送餐员看着他的表情发生变化,从困惑,到痛苦,到愤怒,最後被绝望所淹没。
看着他躺在地上开始扭曲自己的身体,开始挣扎,最终躺在那一动不动,开始口吐白沫。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推着餐车找了一个角落,然後换了一身衣服,迅速离开————
里卡多在监狱里被洛博斯家族秘密处决的消息,如同风暴一样,开始席卷整个捷德共和国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