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上午的工夫就解决了经济学的案例分析作业,许幸棠心情大好,挽着陈望月的手臂去餐厅。
“今天我请客,庆祝你回来!”
到了餐厅,眼看着许幸棠要往二楼去,陈望月轻轻拉了她一下,失笑,“刚开学就这么大手大脚,你日子不过了?就在一楼吧。”
虽然学生们私下把一二层称作特招生餐厅,但一层窗口有学校的额外补贴,10卡朗以内就能吃得很饱,一直是许幸棠的不二之选。
许幸棠立刻掏出手机点开短信界面,在陈望月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条奖学金的到账短信,金额足足有五万卡朗,汇款人名称是特区教育统筹科。
“这可是全校只有六个人拿到的特区奖学金!”许幸棠一脸得意,“点贵的,不要给我省钱。”
“好吧,许大老板请客,那我可不客气了,不点几只大龙虾都对不起你这份心意。”
“少来,谁不知道你海鲜过敏。”
“反正你有钱,我点着玩,剥一只扔一只。”
“浪费可耻!你等着我去论坛曝光你,堂堂A班的班长大人作风奢靡,一点也不环保!”
二楼餐厅的环境比一楼更为静谧雅致,灯光柔和,处处都有绿植,许幸棠眼疾手快找到一个靠窗的四人位,把陈望月按在座位上。
“你坐着,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拿,今天你最大。”
陈望月挑眉,“是怕我宰你,把你刚到的奖学金吃空了吧?”
“知道就好!”
许幸棠瞪她一眼,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转身走向取餐区。
陈望月独自坐了一会儿,注意到不远处靠墙放置的的自动售卖机,拄着手杖起身,准备买条口香糖。
还没靠近售卖机,就看见了对面一群说说笑笑的女生。
正是以洛音凡为首的姐妹会成员,越霜跟在最后面,帮忙提着几个包。
在只有校服红蓝两色的餐厅里,她们着装鲜艳,笑声热烈,从头到脚堆叠各种奢侈品牌的标志性元素,走动时叮当作响,即使端着餐盘也像是在走秀。
整个餐厅的焦点理所当然地集中在她们身上。
陈望月实在没心情跟她们打照面,侧身避开。
然而站在洛音凡身侧的裴裕书,却好似完全没看见旁边有人,往边上走了一步。
她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陈望月手臂上。
陈望月猝不及防,依靠手杖维持的平衡被打破,手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整个人向后踉跄,仓促间用手肘撑了一下冰冷的地面,才避免了更彻底的摔倒。
餐盘里滚烫粘稠的汤汁和炖肉,大部分泼洒在了陈望月的校服外套和裙摆上,迅速晕开大片深色油腻的污渍。
少数几滴飞溅起来,落在了她的脸颊和几缕垂落的发丝上,又黏又热。
“哎呀,陈望月,你走路也太不小心了吧!”
裴裕书夸张的惊呼引来了诸多旁观者,无数目光从餐厅各个方向投射过来。
惊讶,好奇,或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陈望月抿紧嘴唇,忽略手肘处传来的钝痛,用手撑着地面去够手杖。
刚伸出手,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却抢先一步捡起。
裴裕书拿着,装模作样左右端详着。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这可是每天要用的,辛家不舍得为你定制吗?”
她声音不高不低,但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旁观者都能清晰地听到。
旁边一个金色长卷发的姐妹会成员凑了过来,“给我看看。”
“我也看看。”
手杖击鼓传花一样,在几个姐妹会女孩的手中传递起来。
她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发出低低的嗤笑声,有人掂量了一下,评论道,“倒是挺轻的。”
当手杖传到越霜手中时,她的动作明显僵住了,抬起眼,正好与陈望月冷漠的视线撞个正着。
她脸上迅速掠过慌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玩,烫手一样把手杖塞给了下一个同伴,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盯着鞋尖,手指不安地抠着手袋的金属链条。
实在是手段低劣的闹剧。
陈望月冷冷地看着,扶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手掌,油腻的污渍在外套上格外刺眼。
周围的注视如同聚光灯,照得人无所遁形。
她在这些人中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平时在学生会或是课堂上或许还能点头之交,但现在都默契地移开视线,或是假装专注于享用午饭。
洛音凡仿佛才回过神来,轻轻打了一下裴裕书手臂,像个责怪自家不懂事妹妹的姐姐。
“够了啊,快还给望月。”
她从最后一个女孩手中接过手杖,姿态优雅地递向陈望月。
另一个身材高挑的姐妹会成员抱着手臂,轻声嗤笑,“都这样了,还出来招摇过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也给家里丢脸吗?”
洛音凡立刻递过去一个制止的眼神,然后转向陈望月,表情变得更加歉意。
“望月,别听她瞎说,她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恶意的。”
说着,她从自己的限量款手包里拿出纸巾,作势要帮陈望月擦拭污渍,“我帮你擦擦,看看这弄的,你等会儿回去……”
散发着昂贵香气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陈望月皮肤,陈望月猛地抬手,用力捏住了洛音凡的手腕。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伤愈,需要依靠手杖行走的人。
洛音凡脸上笑容凝固,嘴角吃痛地抽搐了一下,想要挣脱。
但陈望月眼神冰冷,甚至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像铁钳一样牢牢攥着她。
姐妹会这群人,向来视一二层餐厅为平民的聚集地,耻于踏入。
她们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目标明确得可笑。
“洛音凡,”陈望月冷冷道,“你难道就一点都没有反省过吗?”
洛音凡蹙起精心描画过的眉毛,脸上流露出纯然的困惑,“反省?反省什么?”
陈望月的心脏沉了下去。
游轮上震耳欲聋的枪声,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胡涯疯狂的笑容,沈泠燃烧着仇恨的眼睛,顾晓盼倒下的身影……
雾港受害者家属赌上性命的复仇,改变数十个家庭命运的恐怖案件,在眼前这些人光鲜亮丽的世界里,不过短短数月,就已了无痕迹。
仿佛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不愉快的心情很轻易就能被奢华派对和最新大牌单品冲淡。
这些上城区高贵的小姐们,过往横行霸道的作风一点不改,甚至还变本加厉,欺负到了她面前。
“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全都忘了吗,洛音凡?”
陈望月抬高了声音。
“在命运女神号上,绑匪的枪口指着你的时候,我们的洛二小姐,不顾形象地跪在地上,抱着绑匪的腿,哭着求他放过你。”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到洛音凡的脸色由白转青。
“需要我重复一遍你是怎么求饶的吗?”
洛音凡脸上血色一下唰地褪去,她一向爱惜羽毛,以自己国防部长千金的身份为傲,那段摇尾乞怜的经历是她绝不愿被人知晓的污点。
她下意识就往四周看去,那些本来集中在陈望月身上的灼热视线似乎转移到她这里,不亲耳听到也能感受到窃窃私语在蔓延。
她强压下失态,叹了口气。
“望月,我知道绑架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你吃了这么多的苦,记忆产生混乱也很正常。”洛音凡回握住陈望月,“当时情况太危急了,大家都很害怕。但是,跪下来求饶的人……是晓盼啊,我们都知道,晓盼她……”
裴裕书也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尖声附和。
“陈望月!你自己现在瘸了,心里不痛快,我们理解,但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撒谎污蔑音凡啊!你还敢提晓盼?你想让她死了都不安宁吗?”
听到她们如此驾轻就熟,把耻辱推到已经无法开口的逝者身上,陈望月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我的记忆非常清楚,洛音凡,晓盼当时如果像你一样聪明,及时地跪下来,说不定她现在还能有机会站在这里。”
“望月!怎么了?!”
许幸棠端着堆满食物的餐盘急匆匆跑回来,看到陈望月满身狼藉,被姐妹会的人围在中间,她大惊失色。
陈望月松开手腕,侧过来向她笑了下,然后一把抓起她餐盘上的两杯柠檬水,干脆利落地一扬。
泼向了洛音凡,以及她身边那几个叫嚣得最厉害的姐妹会成员。
“啊——!”
一时尖叫声四起,精心打理的发型被毁,妆容被水晕开,衣物湿透,沾着黏腻的柠檬果肉,本来还盛气凌人的女孩们瞬间狼狈不堪,乱作一团。
站在裴裕书边上一个女孩冲上来想动手,陈望月在她靠近之前,手中重新握紧的拐杖向前一递,金属杖头就狠狠顶在了对方小腹上!
“呃!”
女生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旁边的女生见状也要上前帮忙。
许幸棠想也没想就抄起餐盘。
意面和沙拉连同酱汁一股脑儿泼在了对方价值不菲的长裙上。
看着对方铁青的脸色,许幸棠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低声喃喃:“老天……我这次总算泼对了吧……”
混乱中陈望月一步上前,再次拽住了洛音凡。
她惊魂未定,就被攥紧了衣领。
陈望月靠近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
“洛音凡,我以为经历过命运女神号上的事情,多少会让你学会什么叫收敛。想不到,你还是这么无聊,这么乐此不疲。”
她声音冷得叫洛音凡打了个寒战。
“你们家,还有你们紧紧依附的那个圈子,背地里做过多少肮脏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沈泠和胡涯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下一次,你未必还有跪下来就能活命的好运。”
说完甩开了手,洛音凡向后踉跄了几步,被慌忙围拢上来的姐妹会成员扶住。
她们簇拥着她七嘴八舌嘘寒问暖,擦拭着她身上水渍,看向陈望月的目光里充满了忌惮。
但没有人再冲过来。
她毕竟不是许幸棠,再怎么失势,也不是能够一踩到底的人。
陈望月不再看她们,转向还有些发懵的许幸棠,语气恢复了平静。
“走吧,我们去楼下。”
许幸棠哦哦应着,扶住陈望月。
她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对刚才发生的一切终于有了实感。
自己居然这么硬气,把姐妹会女孩给揍了!
厉害啊许幸棠!
她不由得有点佩服自己,一时也把可能会有的后果抛到脑后去了。
两人无视边上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向自动扶梯。
刚下到一楼,越霜就急匆匆追了上来。
“望月!对不起!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她结结巴巴地看着陈望月,想解释自己的无奈,她实在惹不起姐妹会那帮人。
陈望月停下脚步,打断了她。
“越霜,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觉得后悔,墙头草无论在哪边都落不到好。”
越霜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脸一下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
一楼餐厅热闹喧哗,窗口前特招生们排着队。
两人找了个空位,陈望月这才将那件油腻腻的校服外套剥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身上只剩下白色衬衫。
好在这个季节餐厅里还开着暖气,不至于冻着。
她坐下,掏出纸巾擦拭脖颈和发丝上的汤汁,这时一个身影快步走到了她们桌旁。
周清彦眉头皱得很紧,“你们没事吧?”
他显然是从楼上跟下来的,或多或少目击了刚才的混乱。
陈望月脸上没什么表情,“与你无关。”
周清彦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却做出了一个让许幸棠眼睛瞪大的举动——他迅速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大衣,递到陈望月面前。
他的动作有些急,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现在天气还很冷,你不穿外套会感冒的。”
他的外套看起来干净却单薄,与他清瘦的身形相衬。
“不用了,谢谢你。”
陈望月不想再贡献一桩谈资。
周清彦却固执地站在原地,保持递出的姿势,没有收回的意思,眼神执拗地看着她。
仿佛她不接,他就能一直站下去。
陈望月抬起眼,“真的不用。我可以打电话叫司机给我送一件过来。”
听到这句话,周清彦拿着外套的手指收紧了,沉默地看了她几秒,这才慢慢收起外套,没抓紧,衣服滑落在地,他像是被从梦里叫醒一样,三两下捡起衣服套好,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许幸棠的下巴都快合不住了,直到周清彦走远,她才回过神,看向陈望月。
周清彦接二连三的示好,比姐妹会上门找麻烦还要罕见。
而陈望月只是疲惫揉了揉眉心,对许幸棠说,“先吃饭吧,我有点饿了。”
周清彦并没有走远,只是往楼上走,他在靠近二楼扶梯入口处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妈妈”两个字。
家人很少在他上课的周内白天打电话过来,除非有急事,他赶紧划开接听键,“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带着些微的电流杂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动画片的音乐和妹妹隐约的笑声,“小彦啊,你吃午饭了没有?”
听到是寻常问候,周清彦稍稍松了口气,“吃过了,妈,你打电话来是?”
“哦,是这样,我今天打扫卫生,看到你的校服外套,就帮你洗了。”母亲的声音絮絮叨叨地传来,“你有张小票在口袋里没拿出来,我让你妹妹帮忙看看,她说她说你前两天买了两瓶水,要六十卡朗一瓶?真的假的啊?”
周清彦的心提了起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我买的。”
“哎呀,真是你买的啊?”母亲的声音拔高,她忍不住责备儿子,“一瓶水要六十!这够几天的生活费了!你平时在家连一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怎么到了学校就……你这孩子!”
“我不是自己喝。”周清彦打断她,“是买来送人的。我有时候……也需要和同学搞好关系。”
“搞好关系?送这么贵的东西?”母亲显然无法理解,“什么样的朋友需要这样?你听我说,小彦,你和你们学校那些孩子不一样,你可不能跟着他们学这些浪费的毛病……你妹妹还说你把好好的眼镜收起来了,换什么隐形的,隔几天就要买一次,那得花多少钱!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念这个学校,看看他们都教些什么……!”
“妈!”周清彦终于忍不住,粗暴打断了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
这一声没能控制好音量,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突兀,旁边经过的几个人诧异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之下,周清彦感觉全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全都涌上了头部,脸颊和耳根烧得滚烫。
火辣辣的难堪攫住了他。
自从踏入瑞施塔特,即使亲眼目睹同学们挥金如土的生活方式,即使感受到某些人若有若无的鄙夷,他也从未因自己的家境贫寒而感到过羞耻。
他凭实力考进来,靠着奖学金和辛苦打工不仅负担自己的开销,还能补贴家里,给父亲买药,给妹妹交学费。
他深深鄙夷那些依靠家族的寄生虫,也坚信自己未来能凭借双手获得一切。
但母亲的责备,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平日刻意忽略的,来自两个世界的巨大鸿沟,被血淋淋地撕开,努力维持的自尊顷刻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踏上了自动扶梯,试图将自己与那些异样的目光隔绝开来。
扶梯缓缓上升,在到达二层平台前的短暂间隙,他的目光带着自虐般的冲动,不由自主向下望去。
陈望月正坐在一楼角落,侧对着他。许幸棠说了句什么,她笑了起来,伶仃的肩抖动,显得比从前更瘦,葳蕤长发间一枚蓝色的发带也跟着颤,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蝴蝶鼓动翅膀,带起的风逆着扶梯上升的方向,灌进周清彦耳朵,于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以一种可怕的平静,对着电话那头生养他的母亲,一字一句地问:
“我天生就比他们下贱吗?我就一点好东西都不配拥有吗?”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无措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