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啦,一部分记者如同潮水般分涌过来,瞬间又将程学民他们围住了!
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各种话筒、录音机拼命往前递!
李参赞和使馆的随行人员立刻上前,试图隔开记者,保护程学民。
“请让一让!程先生需要休息!”
“抱歉,暂时不接受采访!”
但记者们哪里肯放过,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直接!
程学民停下脚步,一手拿着用天鹅绒盒子装好的金棕榈奖杯,另一只手轻轻挡了挡刺眼的闪光灯。
他脸上带着适度的、礼貌的微笑,既不过份张扬,也不显得冷漠。
“谢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关注!”
程学民开口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周围的喧闹稍微降低了一些!
“关于金棕榈奖,这是我个人和整个《救赎》团队的荣耀,属于所有为这部电影付出努力的人!”
“也属于所有支持我们,被这个故事打动的人。我非常感谢戛纳电影节评审团的认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急切的面孔,继续说道:“至于其他的一些……场外事宜,目前我没有什么可以透露的!”
“电影是电影,其他是其他。今晚,我想把舞台还给电影艺术本身,谢谢大家!”
说完,他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在李参赞等人的护卫下,不再理会记者们后续的追问,径直朝着侧门的方向,步履从容地快步离去。
他的回答,简短,得体!
既肯定了胜利,又巧妙地将焦点从充满火药味的赌约,拉回到了电影艺术本身,避免了进一步的刺激和渲染,显得格局很大。
留下身后一群意犹未尽,还在高喊问题的记者,以及远处那个终于挤出重围,钻进一辆黑色轿车仓皇离去的,属于土光野奈子的落寞背影。
戛纳的夜晚,依旧灯火辉煌,但有些人的命运轨迹,已经在今夜彻底改变!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燕京,海子里!
天色已经大亮,红墙内一间中型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以及一种无形却让人窒息的紧绷感!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
年龄大多在四五十岁到六七十岁之间,面容严肃,气质沉稳,或穿着中山装,或穿着熨帖的干部装。
他们每一位,走出去都是能镇守一方,跺跺脚某个领域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此刻,却齐聚一堂!
每个人的眉头都紧紧锁着,有的手指间夹着燃烧的香烟,半天忘了吸一口,有的则端着已经凉透的茶水,目光沉凝。
会议室正前方,挂着大幅的世界地图和全国地图。
会议桌的首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人,正是廖公。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由机要秘书送进来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加密电报抄件。
廖公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坐在廖公左手边的一位戴黑框眼镜,气质儒雅但此刻眉头紧锁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他是主管工业的刘副部长。
“简直胡闹!无法无天!”刘副部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手指点着桌上电报抄件虚指的方向,仿佛那电报就是程学民本人!
“四亿美金!他程学民以为这是什么?是小孩子过家家,还是菜市场讨价还价?!谁给他的权力,拿国家急需的,关乎重大工业项目引进的关键技术合同去跟日本打赌?!还赌这么大!”
他越说越气,脸色都有些涨红:“是,他是有才华,拍的电影拿了奖,给国家争了光,这我们承认!”
“但一码归一码!电影是电影,工业是工业!他一个搞文艺的,懂什么国际商业?懂什么技术引进的复杂性和风险?!”
“两亿美金的技术转让合同,那是已经吃到手的外汇美金!更何况里面涉及多少关键技术参数,多少后续服务条款,多少知识产权陷阱?!”
“他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就拿去当赌注了!赢了还好说,要是输了呢?!啊?!”
刘副部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要是输了,那两亿美金的技术就没了!我们上海那个项目怎么办?”
“后续的产业升级怎么办?多少人的心血,多少国家的期望,都要因为他一个人的狂妄自大而付诸东流!”
“这个责任,他程学民负得起吗?!我们谁负得起?!”
他这番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油桶,瞬间引爆了会议室里压抑已久的情绪。
“老刘说得对!”另一位面容严肃,穿着军绿色便装的老者沉声开口,他是负责安全与对外事务协调的张主任,声音洪亮说道:“这不仅仅是钱和技术的问题!”
“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是谁批准他这么干的?有请示吗?有报告吗?有组织程序吗?!”
“没有!完全是个人英雄主义,是目无纪律的冒险行为!这次是侥幸赢了,要是输了呢?后果不堪设想!在国际上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到时外国人会怎么看我们?说我们中国人做事没有章法,拿国家核心利益当儿戏!这种风气,绝不能开!”
“我同意张主任的意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负责宣传领域的领导推了推眼镜,语气相对缓和,但立场同样鲜明:
“程学民同志在艺术上的成就,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立了功,就掩盖他犯下的严重错误!”
“用国家重大技术合同去赌博,这是原则问题,是纪律问题!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否则,以后谁都这么搞,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还要组织,还要纪律干什么?”
“处理?怎么处理?”坐在廖公右手边,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沉稳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是负责经济与外贸的王主任。
他吸了口烟,不紧不慢地说:“老刘,老张,还有老周,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纪律要讲,程序要守,风险要控。这些,都没错……”
会议室内,争论声越来越大,气氛越来越激烈。
支持严肃处理以正纪律的,和主张面对现实,抓紧想办法善后的,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烟雾更加浓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争执和深深的思考。
廖公始终沉默地听着,手指依然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直到争论声渐渐有些失控,他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有某种魔力,让激烈的争吵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位德高望重,手握最终决定权的老人身上。
廖公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呷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然后放下杯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都说完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程学民这次在戛纳做的事,”廖公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确实是胆大包天,确实是无法无天,确实是严重违反了外事纪律和重大事项报告制度!”
刘副部长和张主任精神一振,腰杆不由得挺直了些。
“按照条例,按照规矩,把他抓回来,关禁闭,写检讨,一点都不过分!”廖公继续说道。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烟雾的流动都变得迟缓。
刘副部长和张主任挺直的腰杆下意识地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住廖公的嘴唇,等待着下文。
王主任也放下了手中的香烟,身体坐正了些。
其他领导更是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个字。
廖公右手边坐着的吴老,眼神则是眯着,老神在在的听着,见廖公这话锋一转,知道要上正戏了。
赶紧就是精神一震,坐直了身体!
廖公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或激动,或严肃,或忧虑的面孔,他的手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轻轻按在了那份电报抄件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是!”廖公重复了一遍,语气沉稳如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程学民同志在戛纳,接下日本人这场赌战,并非擅自行动,更不是什么个人英雄主义的冒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件事,他是请示过的。”
轰!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炸响!
刘副部长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喉咙里。
张主任那严肃的脸上,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紧,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负责宣传的周领导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惊诧。
就连原本倾向于面对现实的王主任,也露出了极为意外的神色,显然对此也并不知情。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椅子轻微挪动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廖公身上,充满了疑问和亟待解答的迫切。
廖公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凉茶,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也似乎在组织语言。
“就在日本那个女人,叫土光野奈子的,第一次在程学民面前提起那个荒谬赌约的当晚!”
廖公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地叙述起来,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程学民同志就通过加密渠道,向国内做了详细汇报!”
“电报内容很长,不仅说明了赌约本身,分析了日本人的意图,无非是想不花钱或者少花钱,就把我们的技术弄到手,甚至反过来打击我们的士气……”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廖公沉稳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为凝重和深思。
“这份电报,第一时间送到了我这里!”廖公继续说道,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当时看完,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亿美金的技术合同,关乎上海乃至全国相关产业的升级换代,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对方提出的赌注,额外两亿美金现金,更是天文数字。赢了,一本万利;输了,鸡飞蛋打。风险,极大!”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副部长:“老刘,你说得对,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所以,我门的压力,不比你们任何人小!”
刘副部长的脸色变幻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但是!”廖公第三次说出了这个词,每一次都比之前更加有力,“我反复权衡!”
“权衡技术本身的价值,权衡程学民这个人,权衡当时的局势,权衡可能的风险与收益!2”
“最后,我做出了决定。”廖公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我亲自批示,并以最快的速度,通过特殊渠道,给驻法领事馆的李建国同志,发去了绝密回电。”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回电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事关重大,相机决断。授予程学民同志在戛纳电影节期间,涉及此次技术转让及相关衍生事宜之全权处置权。”
刘副部长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最终颓然地靠回了椅背,眼神复杂地看着廖公。
原来……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那小子敢如此胆大包天!
张主任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但眼中的质疑和愤怒,已经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
如果这是授权行为,那么无组织无纪律的指控,至少在最关键的程序层面,就不成立了。
性质,完全变了!
王主任的眼中则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深深的佩服。
他看向廖公的目光,多了几分敬意。
在那种情况下,面对如此巨大的风险和诱惑,能做出这样的授权决定,需要的不仅是魄力,更是对程学民这个人,对局势精准到极点的判断力!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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